她敛衣而至妆奁,缓坐拈取黛笔,徐徐掀帘凝眸注视着铜镜中那张久违的面容。
苏芳唇角微微上扬,旋腕细扫眉痕时,凝目晃神思绪倏然溯洄,眸色渐清,睫毛颤而不止,此前种种飞掠脑中,心头暖意翻涌不息。
未及须臾,眸底渐沉,双唇微启轻声自语“一切才刚开始”话音刚落,起身飞快一把扯过红边织锦束腰系毕,一把掠起狐裘白氅便要转身。
“泠……”地声,袖中之物忽的坠地,发出泠泠玉声。
她绷紧的下颌随声松弛,心头蓦地一恸。
双膝微屈,目光渐而转柔,注视泛着莹润光泽的和田玉,指尖执起地上半块玉佩,反复摩挲起钝碎边缘,又不自觉从广袖捻出绣帕小心翼翼擦拭,口中轻吹。直至门外响起脚步,碎语声。才将玉佩纳入袖中轻启木门。
寒风刹那裹挟一道曦光入户。
阶前原在耳语低笑的二人,回头同唤“小姐”
肃颐勾唇一笑,视线于二人面庞流转,最后落向昭雪“日后不必再以假面示人,卸了吧”
话音方落,陡然瞥向春扶,略一沉吟,吩咐道“去趟永乐楼,叫冯文,冯武去随意挑两身泼皮常穿的腌臢短打,越旧越好,莫要引人注意”
“再嘱咐他二人寻一辆板车,务必在车板铺厚稻草,越密越好,绝不可露出车板缝隙。午初四刻于……”
她话音一顿,思绪回转,那日去寻祖母之日,路边正好有个茶肆。拢了思绪,声色一沉 “务必到城南外茶肆前隐蔽处候着,可听明白了”
春扶眨眨眼,吭吭哧哧飘着声问“小,小姐……要板车作甚?”
肃颐呵笑,眸底泛过狡黠“附耳过来”
二人相继离去后,她微抬下颌极阶而下,长吸了口气。
忽听正西方向“哐啷”一声重响,紧接着在地轱辘几声,手炉滚动。
“咳咳咳……!”
左侧廊下呆立一名女子,右手扶着廊柱咳了几声,左手紧攥绣帕贴于身前轻抚着,干裂双唇微颤,神色紧张却难掩惊诧,此人正是‘萧大小姐’孟子柔。
肃颐恍若未闻,兀自不疾不徐踱至石案坐落。
忽地,廊下身影似雀飞般掠着,三两步到了眼前,目光在她面容游移着,结结巴巴道“……你,你是谁?”
肃颐察觉一抹灼光一刻不离自己,心头自是知晓孟子柔所思所想,索性大大方方仰起头任由对面打量。
“你究竟是谁?”
孟子柔见她神态眉眼甚是熟悉,竟与肃颐如出一辙……她当即被自己这个念头惊醒,猛地蹙额张望院中,紧张吞咽口水,语气带着三分试探,七分笃定不可置信道“你是肃,肃姑娘?!”问出口时面色瞬间明悟,耳尖悄悄泛红,又羞又急。
肃颐敛笑,不置可否“坐”
“像……难怪……你我二人为何……”孟子柔喃喃自语,正要发问,转念噤声,绷着身子依言落座,垂眸指尖轻抬袖角微颤着,显是心下尚未平歇,时或偷瞄一眼,等了半天见她面色淡然,终是忍不住开口。
“肃姑娘,不!萧……萧宛懿你接近我究竟想做什么?”
“……?”
肃颐没想到此女会这般问,漫不经心道“这般问倒叫我下不来台了,你代我抱恙深闺,我尚未开口究你顶替之责,孟姑娘倒先声夺人?”
“我……”孟子柔双颊霎时发烫飞快低头,耳根红透,眼中慌乱四下乱撞。
“我……此事与我无关!”忽而脸色一白,深吸口气“你方才唤我什么?”
肃颐莞尔一笑慢悠悠道“孟姑娘便该料到有这一日”
孟子柔明白她说的是寻敬之事,死咬着唇双手撑案,猛地起身,背过身嗫嚅道“我……我岂能想到你是萧宛懿!”蓦地霍然回身,言辞冷厉道“你接近我替我寻他,究竟想做什么!”
肃颐指甲轻轻划过石案,嘴角笑意渐渐隐匿“你该庆幸在面前的是萧宛懿”
孟子柔像听了什么天大笑话一样,仰头凄笑,眼尾潸然泪下,面朝天哽咽诉屈。
“该庆幸?我夫妻二人在青州过着寻常日子,一不攀附贵府,二不结怨公子小姐,夫君无故被虏,强逼我屈从囚在府中,代你度日,活生生拆散我夫妻二人!如今夫君生死未卜!我肝肠寸断!”
孟子柔猝然回身上前,死死揪着端坐之人衣襟,见她平静面色有了动容,嘴角噙着一抹怪异的笑“萧宛懿!我究竟该庆幸什么!?庆幸来日皇恩浩荡我代你入宫承恩吗!庆幸我孟子柔一生都要做你的傀儡吗!”
孟子柔越说越激动,情绪陡然失控,唾沫星子混着泪水迸泄,清泪浇绕唇瓣干涸,掌心紧攥着她的衣襟猛力摇晃。
“孟……孟姑娘……!”
“萧宛懿!我究竟要感谢你什么!”
这弹指刹那间变动都未及让人反应,她只觉得旁侧屋檐左右上下,东南西北胡乱掠影,眼前之人声嘶力竭愈发狰狞了,脑袋被晃得晕沉,索性闭眼,心下掠过一个念头,当即开口“你……你冷静些,你夫妻二人远在青州,掳你之人在明都城,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笑话!你竟问我!?哈哈哈哈”孟子柔一听瞳孔骤缩骤扩,手下不停。
她一言不发,紧闭双目,听对面语气中略带怒音笑声。
“我只知道!一日有名叫周天的男子来买梅花糕!后来以谈生意为由将我二人骗到一处酒楼!再醒来便就是你萧家公子拿我夫君之命相要挟逼我就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