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内后便见墙头、木架摆了数十把琴,她轻踱屋内,眸光流转,最终目光凝在偏处墙角一把琴上“掌柜,可否取来一试?”
“自然!小的这就给您取下来!”掌柜眸光一亮,寻了凳几垫在脚下,小心翼翼将琴够了下来。
转瞬之间,她垂眸自琴额打量龙齦,片刻心头倏然一喜,指尖落于琴弦之上,勾挑散音淌出,沉厚不失清亮,旋即指腹轻触三徽虚点取泛音,沉腕右指瞬间拨弦,霎时琴声共鸣,山水余韵漫开。
连连抚掌响起,掌柜爽声赔笑“好,小姐!弹得太妙了!这把琴终于等来了知音人呐!”
说着又对年迈老夫人拱了拱手“贵客!小姐琴技放眼整个大兴也是数一数二的!小的一个粗人都听痴了”
老夫人露出微笑,听着他夸赞,眼底半点当真的意思都没有,不疾不徐开口“姑娘家瞎弹罢了,掌柜的见笑了”
话音刚落,见孙女款款走到跟前点点头,眸中满是慈爱,开口道“既然与它投缘,便就它吧”
祖孙二人步出之际,她顺势搀扶祖母,下意识往北面觑一眼,便见堂内工区最右侧布着一块垂地厚帘,眉梢一动。想必这道帘后径直通往□□。
不多时,祖孙二人自珍宝阁步出,掌柜跟在后头将琴交给春儿转身离去。
“黄毛小儿!”
正欲离去,只听吵嚷声霎时涌来,一名满身绸缎裹身,横肉堆满中年男子大声怒斥“不掂量掂量自己足两了么,敢同我抢人!呸!”说罢,抬手摸了摸脑门,紧紧挤在指尖的金戒指在白日里闪闪生亮,叫人眼晃。
一位约莫三十男子应声而出,语气义愤填膺道“可怜的姑娘既不愿跟你走,岂还有强人所难的!”
中年男子怒目圆睁,唾沫星子自牙缝横出“不识字啊!孝女丧父,走投无路,我出银子买她,哪来的强人所难!”
“我看你存心找事!”说着卷起袖子,攥紧拳头上前,一拳狠狠抡了过去。
霎时间,场面混乱不堪,二人扭打在一块。
推搡扭打间,中间男子猛扑,不想青年男子身形虽不敌,却胜在敏捷,身形一闪便躲了他的生扑,中年男子顿时扑了个空脚下欲停却来不及,只得身形一晃,踉跄摔在披麻戴孝女子身前。
灵牌措不及防倒翻在地。
“爹!”女子厉声嚷叫,就要伸手去够灵牌。
不想方才生扑摔了跟头中年男子猛地撑起身,见围观之人窃窃偷笑,红了眼浑厚咆哮声响彻街巷“你敢打老子!”
话音刚落,一脚踩在女子去够灵牌的手背上,咔哧一声,怒火中烧哪里还顾得眼下,灵牌又叫一脚踹远了。他却浑然不觉,怒吼径直冲上去,手脚并用,与英雄救美之人绞缠起来。
女子猛地缩回手,盯着滚了几番的灵牌,失声惊呼,低垂眼眸闪过浓烈厉色,咬牙大喊“你们走!走!”
双手撑在地爬着上前,随后一把将灵牌死死护在怀里,泣声痛哭“女儿没用,连你的灵牌都护不住……是女儿没用!”
不远处,萧宛懿听着这声绝望声嘶力竭的爹,面色陡变,垂在袖中得手紧紧蜷起,目光寸挪至瘫坐在地之人身前,心头强烈泛起的愧疚悄然将她吞没,呼吸都停滞了。
光想着名正言顺回府,竟忘了她的身世!
老夫人神色凝重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瞳孔不自觉收缩,面色微微一变。
一把年纪还有什么没见过,见她死死护住父亲牌位难免动容,这姑娘是个命苦之人,只是……收了心思不忍再看,欲抬步上马车。
转眼间,那头分出胜负,只见一道身影倒在地,手捂着心口起身仓皇而逃。
中年男子狠狠啐了口,蔑视的盯着那人背影破口大骂几句,回头大力拽起女子胳膊“走,你这口饭老子管了”
“放开我,我不走!”
老夫人身形一顿,迈上脚踏右脚收了回来,眉头深锁,紧绷着脸瞧着女子泪眼朦胧,双手不断挣扎着束缚,挣扎中,粗麻草扎成的尖顶孝帽竟直直落下。
萧宛懿垂眸掩着红了的眼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声“孙女斗胆恳求祖母相救”
“那女子如今已是绝境,若被此人带去怕是不堪设想,孙女晓得府中规矩森严,孙女愿亲自盯着落生契,将身家来历一五一十查清,断不敢坏了府中规矩!”
老夫人原就动了恻隐之心,虽是可怜但来路不明之人岂敢轻易代入府中。
眼下听着孙女开口,下意识打量起奋力挣扎之人,倒是眉清目秀,一副干净模样,眉眼竟有些眼熟…与先前肃姑娘身旁叫絮儿的丫鬟颇有几分相似,不过丫鬟嘴角有粒硕大乌痦,肤色较黑。
思忖片刻,老夫人打消疑虑沉声吩咐“素俄你去,问清缘由带回府将人安置杂役房,等查清身家青白,教两日规矩再送到大小姐院里”
话音方落看一眼自家孙女,语气虽是无奈却难掩疼惜“天寒地冻莫在这冻着了”
祖孙二人随即登上马车,车帘隔绝了喧嚣,缓缓向尚书府而去。
倏然,一道身影从隔壁铺子里闪出,玄袂擦过铺面挡板,他眉峰紧蹙,望着马车远去方向,阴寒的面庞上闪过一丝狐疑。
已过亥时,窗外三声悄然扣响,屋内应响后,萧以宁身影直跃入内。
“今日我并未入内,里头如何”
“主子放心,那把火烧得一干二净,并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只是今日属下跟着萧公子出门,撞见了你与老夫人”
“他看见了”
萧以宁默然不语便算是应了,忧心道“主子不怕暴露?”
她冷笑一声,指尖一下一下轻叩案几“他这勾当害得人少吗,岂能缺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