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将尽,维也纳的积雪开始松动。屋檐下的冰柱在午后的阳光下滴落水珠,滴滴答答,像是春天派来的信使,敲打着沉睡了一冬的土地。
侯爵府花园里的雪人早已变了形——眼睛歪了,鼻子掉了,身体缩水了一半,像一个垂头丧气的老人。但克洛可并不在意。“明天我们堆一个新的,”她对泰蕾兹说,“更大,更好,不会化掉的那种。”
泰蕾兹歪着头想了想。“可是春天来了,雪都会化呀。”
“那就做一个不会化的雪人。”克洛可叉着腰,“让爸爸想办法。他什么都能做出来。”
夏尔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他来维也纳不过半个月,但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节奏——上午和克洛可、泰蕾兹、安德烈亚斯一起跟着家庭教师学认字算数,下午在花园里疯玩,晚饭后有时会被带到客厅,听沃尔夫冈叔叔弹钢琴,或者听莉莉安阿姨讲英国童话。
安静。安全。安稳。这三个“安”,是他在巴黎从未体验过的奢侈品。
但夏尔并不是普通的孩子。七岁的他,已经懂得了很多事情——比如,母亲为什么总是在深夜独自哭泣;比如,为什么他们不能住在皇宫里,而要住在别人家里;比如,那个在巴黎被砍头的父亲,再也回不来了。他知道这些,但从不提起。他把这些秘密压在心底,像一块石头,压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唯一能让他暂时忘记这块石头的,是克洛可。
克洛可不像他认识的任何女孩。她不穿那种让人行动不便的大裙子,她跑步的时候会把裙摆撩起来系在腰间,她会爬树,会跟安德烈亚斯在泥地里打滚,会大声笑,会在夏尔发呆的时候突然从背后拍他一下,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又在想什么?”克洛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夏尔回过神,发现她已经站在身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没什么。”夏尔说。
“骗人。”克洛可蹲下来,继续用树枝在地上画。“你每次发呆的时候,眉毛就会皱在一起,像个老头。我爸爸说,眉毛皱多了,老了就展不开了。你不想老了以后还皱着眉毛吧?”
夏尔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眉心。
克洛可噗嗤笑了。
“你笑了。”她说,“你看,笑起来就不皱了。”
夏尔愣住。她是故意的。
“克洛可,”他认真地说,“你会一直在维也纳吗?”
“当然啊,我家在这里。”克洛可头也没抬,“你想让我去哪里?”
“没什么。”夏尔转过身,假装去看远处融化的雪人。
他其实想问的是:我可以在维也纳待多久?但他不敢问。因为他隐约知道,答案可能不是他能承受的。
玛丽·安托瓦内特最近也开始走出客房。
起初只是在府邸内部走动——从东翼到主屋,从主屋到花园,从花园到厨房。她发现莉莉安经常亲自下厨,做一些英国式的甜点和奥地利式的炖菜,于是也试着走进厨房,做了一道她最拿手的“王后蛋糕”——在凡尔赛宫时,她曾为了躲避宫廷礼仪的繁冗,在小特里亚农宫的农舍里学会了一些简单的烹饪。
“这是我唯一会做的菜,”她对莉莉安说,有些不好意思,“以前在凡尔赛,有御厨。现在……我想学点别的,以后可以给孩子做。”
莉莉安没有说“殿下不必亲自下厨”之类的客套话,而是挽起袖子,开始教她怎么做维也纳炸肉排。
两位身份截然不同的女性,在侯爵府的厨房里,拥有了她们的共同秘密。
沃尔夫冈注意到,玛丽的状态在一天天好转。她开始主动和孩子们一起吃早餐,开始在花园里散步时不戴头巾(刚来时她总是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仿佛怕被人认出来),开始在晚饭后坐到钢琴旁,弹一些旧时的曲子。
但她也从不提起未来。
她知道,维也纳不是她的终点,只是她的避风港。哥哥约瑟夫二世迟早会为她安排一个去处——也许是意大利的某个公国,也许是奥地利的某个小镇,也许……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过好每一天,让夏尔和泰蕾兹在这段不知长短的安宁时光里,尽可能地像正常孩子一样成长。
三月中旬,皇帝约瑟夫二世终于正式召见了妹妹。
这是一次私密到极致的会面。没有外交大臣,没有侍卫,没有记录员。只有兄妹两人,在霍夫堡宫深处的一间小客厅里,坐了一个下午。
沃尔夫冈没有参与,但事后听皇帝转述了大致内容。
玛丽哭了。这是她抵达维也纳后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哭。在侯爵府,她只在深夜独自哭泣;在孩子们面前,她总是强撑着微笑;在莉莉安和沃尔夫冈面前,她也保持着某种距离感。但当哥哥握住她的手,问“你还好吗”的那一刻,所有的堤坝都垮了。
约瑟夫二世告诉她,她可以留在奥地利,以私人身份,住在维也纳或任何她喜欢的地方。不会有人强迫她再婚,不会有人要求她放弃孩子们的继承权,不会有人把她当作政治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