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维也纳,暑气蒸腾。沃尔夫冈·莫扎特侯爵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柠檬水,和姐姐南内尔·莫扎特那张写满“我就知道你会这个表情”的脸。
南内尔此行来得很突然。没有事先写信,没有通过宫廷渠道,直接乘驿车从萨尔茨堡赶到维也纳,进门第一句话是:“沃尔夫冈,你需要知道一些事。”
沃尔夫冈当时正在审阅电力研究中心提交的实验发电站选址报告,看到风尘仆仆的姐姐,本能地以为父亲列奥波尔得生了急病。南内尔摆了摆手:“父亲很好,母亲也很好。是别的事。”
她坐下来,接过莉莉安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然后看着弟弟,说:“你还记得贝多芬吗?”
“记得,”沃尔夫冈说,“那个天才少年。他怎么了?”
南内尔叹了口气。“他搞出了一点轰动。或者说,整了点事。”
她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波恩的科隆选帝侯宫廷,每年都会举办若干场公开音乐会,由宫廷乐队演奏,邀请当地贵族和名流参加。今年六月的夏至音乐会上,年轻的贝多芬——如今十四岁,已从助理管风琴手升任正式管风琴手——受邀在音乐会尾声进行一段即兴演奏。
即兴演奏本是音乐会上的常见环节,用以展示演奏者的技巧和灵感。通常,演奏者会选择一首现成的主题进行变奏,或者即兴发挥一段不太长的乐章。但贝多芬没有选择任何现成的主题。
他坐在管风琴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弹奏。
南内尔描述那首曲子的感觉时,用了很多沃尔夫冈不太熟悉的形容词。“不是快乐,也不是悲伤,是一种……升腾。”她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面往天上飞,不是鸟的那种飞,是一种力量,挣脱了什么,冲向更高的地方。我说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
曲子的标题,在演奏结束后才被人得知。贝多芬站起来,向观众鞠了一躬,清晰地报出了曲名:《约瑟夫二世逝世悼念康塔塔》。
现场一片死寂。
约瑟夫二世,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奥地利大公——还活得好好的,身体健康,正在维也纳处理政务。为活着的君主创作“逝世悼念”作品,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是严重的失礼,甚至可以被解读为恶意诅咒。
更麻烦的是,波恩现任选帝侯马克西米利安·弗朗茨,正是约瑟夫二世最小的弟弟。在自己的哥哥、自己的君主还活着的时候,允许——或者至少没有阻止——自己的宫廷乐师演奏这样一首作品,这不仅仅是音乐界的事,更是涉及皇室尊严、兄弟关系甚至政治站队的敏感事件。
“选帝侯当时在场吗?”沃尔夫冈问。
“在场,”南内尔说,“据目击者描述,他听到曲名时,脸色变得很微妙。不是愤怒,是一种……我做不了主的表情。他没有打断演奏,也没有当场训斥贝多芬。音乐会散场后,他把贝多芬叫到后厅,谈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贝多芬第二天照常上班,没有被开除,也没有被处罚。”
“现场还有谁?”
“波恩的贵族圈几乎都在。还有一些从科隆、杜塞尔多夫来的音乐界人士。消息传得很快,我到萨尔茨堡时,已经有人在议论了。父亲说,这事不会轻易过去。”
沃尔夫冈沉默了。
南内尔看着弟弟的表情,知道他还未完全理解这件事在音乐圈内的分量。她决定用沃尔夫冈能听懂的方式解释。
“沃尔夫冈,你离开音乐界太久了。我不是责怪你——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但正因为你不了解现在的音乐界,我才要来跟你细说。”
她将椅子往前拉了拉。
“贝多芬的即兴演奏风格,和传统不一样。传统即兴演奏讲究的是‘在不越界的前提下展示技巧’,观众期待的是熟悉中的惊喜。贝多芬的做法恰恰相反,他完全不考虑‘边界’,只考虑‘表达’。他想说什么,就用音乐说,不在乎是不是符合传统格式,不在乎听众是否准备好了,甚至不在乎……是否合时宜。”
“这首《康塔塔》就是这样。它不是悼念某个已经死去的君主,它是在想象——用音乐想象——一个君主死去时,世界会怎样。那种想象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不安。不是害怕他会诅咒皇帝,而是害怕……他会在任何时刻,把任何东西写成音乐。好的、坏的、美的、丑的,只要他感受到,他就写。”
“这在音乐界,是前所未有的事。老一辈的人觉得这是狂妄、不守规矩、没有教养。年轻人——尤其是有才华的年轻人——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音乐,打破一切束缚的音乐。我不是在说谁对谁错。我是在说,这个孩子,正在改变音乐界的规则。而改变规则的人,往往会惹出超出音乐本身的麻烦。”
南内尔说完,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水。
沃尔夫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株已经枝繁叶茂的栗子树。南内尔的话让他想起了一个古老的命题:当天才不守规矩时,世俗权力该如何应对?
他正要开口,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秘书探头进来:“侯爵阁下,艾森贝格先生紧急求见,说是有来自波恩的电报。”
“让他进来。”
艾森贝格走进来,看到南内尔在场,微微迟疑。沃尔夫冈点头示意不必回避。艾森贝格将一张电报译文的纸条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