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维也纳,热浪滚滚。
贝多芬事件的余波,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但与沃尔夫冈预判的方向大致吻合——柏林那边的小动作没有停,奥地利官方的“正面宣传”也没有松懈。双方在舆论场上形成了一种低烈度的、持续的拉锯,谁也不至于撕破脸,但谁也不再假装对方是朋友。
皇帝显然对这样的态势感到满意。七月底的一次御前会议上,约瑟夫二世难得地在讨论完公务后留了沃尔夫冈片刻。
“波恩那孩子,”皇帝斟酌着用词,“你写信了?”
“写了。”
“他回信了?”
“回了。很简短,但至少说明信送到了。”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有些话,作为君主不能问得太细;作为兄长,却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沃尔夫冈没有告诉他贝多芬的回信内容——那封信太私人、太粗糙、太像一个十四岁的天才在努力把自己包进坚硬外壳的样子。那不是君主需要知道的事,那是一个曾经也是天才的人,与另一个正在成为天才的人之间,沉默的契约。
八月五日,沃尔夫冈在书房里接待了一位来自波恩的客人。
来人自称是贝多芬家族的老朋友,一位名叫赫尔曼·韦格勒的医生,同时也是贝多芬少年时代的挚友。他此行的名义是“来维也纳进行医学交流”,但实际目的,在寒暄之后很快明朗。
“侯爵阁下,”韦格勒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诚恳,“路德维希收到了您的信。他……不知道怎么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沃尔夫冈没有打断他。
“那孩子从小就不擅言辞。他父亲对他很严厉,母亲身体不好,他是家里唯一能撑起事情的人。您写给他的那些话,他读了很多遍。我可以肯定地说,他记住了每一个字。”韦格勒顿了顿,“但他不知道怎么回。他怕自己写不好,怕写出来的东西配不上您的诚意。所以让我带一句话——他来不了维也纳,现在来不了,但他希望能来。等他准备好了,他会来。”
沃尔夫冈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不是礼貌的微笑,是一种“我懂”的笑意。
“转告他,维也纳的门始终开着。不设门槛,不设期限。”
韦格勒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叠乐谱。
“这是路德维希让我带给您的。不是那首《康塔塔》——那首他不想再提了。是他最近写的几首钢琴变奏曲,还有一首管风琴前奏曲。他说,这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想请您看看,然后……给他一些意见。不是作为侯爵,是作为音乐家。”
沃尔夫冈接过乐谱。纸张崭新,墨迹刚干,有些地方的修改痕迹还没完全擦干净。他的手指抚过那些跳跃的音符——在五线谱上奔跑的黑蝌蚪,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想要挣脱什么的力量。
“我会看的,”他说,“然后我会给他回信。”
沃尔夫冈花了一整个下午研读贝多芬的乐谱。这些作品还很稚嫩——结构上有模仿前辈的痕迹,和声处理有时显得生硬,个别段落的衔接不够自然。但在那些笨拙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一种不驯服的东西。一种拒绝被格式规训的东西。
晚饭后,他坐到客厅的羽管键琴前,试着弹奏了几段。莉莉安放下手中的针线,侧耳倾听。
“这是谁的作品?”她问。
“波恩的一个少年。今年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