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夫冈的信没有立刻寄出。
他写了三稿,每一稿都读给莉莉安听,然后揉成纸团扔进壁炉。
第一稿太像说教。“艺术创作有边界”——贝多芬会把这当成老家伙的陈词滥调。
第二稿又太软了。“你很有才华,但要注意分寸”——听起来像在哄孩子,既没有分量,也达不到提醒的效果。
第三稿,他换了一种思路。他不再试图教育贝多芬,而是试着理解他。
“亲爱的贝多芬:
我听到了关于你的消息。不是从报纸上——你知道,维也纳的报纸很少报道波恩的音乐会。是从那些真正懂音乐的人嘴里。他们说,有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管风琴前坐了一会儿,然后弹出了一首让所有人沉默的曲子。
我没有听到那首曲子。我不知道它是关于死亡的,还是关于生命的。但在信中我不能问,因为一开口就落入了是非。
我只想说:你有天赋。那种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甚至不是每代人能见到一次的天赋。这是一种恩赐,也是一种重负。它会让你冲动,让你犯错,让你忍不住想打破所有的规矩。
规矩是蠢的。大部分规矩都蠢。
但有一些规矩,不是用来约束天才的,是用来保护天才不被自己毁灭的。区分这两者的能力,比任何音乐技巧都更难获得,也更珍贵。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一个从未谋面的、年长的、已经不怎么碰音乐的人,给你写信,大概像隔靴搔痒。但我见过太多天才凋零的方式——不是在沉默中,而是在喧嚣中,在掌声和嘘声的交错中,迷失了自己最初想说的话。你的音乐让我相信,你有话要说,而且不止一首。
留着那些话。慢慢说。说给值得听的人。
你真诚的,
沃尔夫冈·冯·萨尔茨堡”
莉莉安读完第三稿,沉默了片刻。
“他会懂吗?”她问。
“不知道。”沃尔夫冈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但这是我能写的、最好的一封了。”
他没有署名“侯爵”,没有用官方头衔,甚至没有提自己在帝国政府中的任何职位。在信里,他只是“沃尔夫冈·冯·萨尔茨堡”——一个音乐家,对一个更年轻的音乐家说话。
信通过艾森贝格的秘密渠道送出,没有走普通邮路。不是因为这封信见不得人,而是因为沃尔夫冈不想让它在途中被任何人截获、复制、利用。一封信本身没有恶意,但如果落在有心人手里,它可以被解读出一百种意思。
信送走后,沃尔夫冈没有再想这件事。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是贝多芬自己的路。
七月中旬,波恩方面的消息逐渐清晰。
艾森贝格的情报网拼凑出了事件的全貌。选帝侯马克西米利安·弗朗茨没有处罚贝多芬,原因有三:第一,他确实欣赏贝多芬的才华,此前曾资助他去维也纳深造——这也是为何南内尔能与他相识。第二,贝多芬在演奏前没有呈报曲目,属于“自作主张”,但音乐会本身是公开场合,如果选帝侯事后重罚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反而显得心虚。第三——也是最微妙的——选帝侯与皇帝哥哥的关系,确实不像外界想象的那么亲密。
兄弟二人,一个是神罗皇帝,一个是科隆选帝侯。皇帝推行开明专制,改革触动了教会和旧贵族的利益;选帝侯作为宗教诸侯,天然对某些改革持保留态度。贝多芬的《康塔塔》适逢其会地出现,选帝侯顺水推舟地“宽宏大量”,这其中的分寸,外人永远无法确知。
沃尔夫冈看完分析报告,将它在蜡烛上点燃。
有些事,知道就好。不需要说,更不需要留下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