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夫冈还没来得及进宫,皇帝的传召先到了。
来人是皇帝的第一侍从官,态度客气但语气急促:“侯爵阁下,陛下请您即刻入宫。单独觐见。”
从侯爵府到霍夫堡宫的路,沃尔夫冈走过无数次,但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马车的轮子每碾过一块石板,他都能听见自己脑子里的一问一答。
皇帝知道了,而且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波恩是皇帝的亲弟弟在管,这么大的事,即使没有艾森贝格的电报,也会通过其他渠道传到维也纳。
他应当抢先一步主动进宫的,却让皇帝先开了口。
这是他的失策。
侍从官将他引入皇帝的书房。约瑟夫二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张电报纸,和他昨晚收到的那条几乎一模一样。
皇帝没有让他坐下。
“朕亲爱的沃尔夫冈,”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打磨过的石子,一颗一颗掷过来,“分析一下吧——为什么你亲姐姐的崇拜者,会当众写曲咒朕死。”
好一个“你亲姐姐的崇拜者”,好一个“咒朕死”。皇帝将三个事实——贝多芬与南内尔的关系、南内尔与沃尔夫冈的关系、贝多芬作品的性质——压缩进一个问句里,这不是询问,是考问。
沃尔夫冈没有辩解。辩解在此刻是最愚蠢的。他的姐姐南内尔与贝多芬的关系是纯粹的音乐交流,没有任何政治意图,但皇帝当然知道。皇帝想知道的是,他知道的这件事,在政治棋盘上意味着什么。
“陛下,”沃尔夫冈开口,声音平稳,“臣认为,问题不完全在那个孩子身上,更不在只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臣的长姐。一个十四岁的乐师,在公开场合演奏一首为活着的君主创作的悼亡曲——这行为本身,可以用‘年少无知、狂妄失礼’来解释。甚至选帝侯殿下没有处罚他,也可以解释为‘爱才心切’或‘家事不便外人干预’。”
“但是,”他抬起头,目光迎向皇帝审视的眼神,“现在值得讨论的,不是贝多芬的作品本身。而是——他这一行为,以及他不被选帝侯处罚的事实,会被其他人怎么利用。”
皇帝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没有说话,但沃尔夫冈知道,这个眼神意味着“继续”。
“陛下,法兰西的局势您比我更清楚。路易十六被处决后,全欧洲的君主都在看着自己的宝座,担心革命的火会烧到自己脚下。柏林方面,腓特烈大帝年事已高,但普鲁士的野心从未减退。他们需要的不只是领土,还有——合法性。如果能在奥地利皇室内部制造‘兄弟不睦’的印象,甚至只是让外界产生这样的联想,就足以动摇我们的威信。”
“贝多芬的《康塔塔》,可以被解读为‘选帝侯对皇帝不满的暗示’。选帝侯没有处罚贝多芬,可以被解读为‘默许’或‘纵容’。这些解读不一定真实,但只要有人愿意传播,就会有人相信。在法兰西革命后的欧洲,谣言比军队跑得更快。”
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的意思是,”皇帝缓缓开口,“朕应该追究选帝侯,还是应该追究那个孩子?”
沃尔夫冈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进门前就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需要让这个答案听起来不像是准备好的。他向前走了一步,微微欠身。
“陛下,臣认为,二者都不必深究。”
“哦?”皇帝的眉毛微微挑起。
“选帝侯殿下是陛下的亲弟弟,公开追究他,等于公开确认‘皇室内部有矛盾’。臣斗胆猜测,殿下没有处罚贝多芬,未必是因为他认同那首曲子,而是因为——如果公开处罚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反而会让更多人注意到这首曲子。低调处理,等风头过去,可能是更明智的选择。”
他顿了顿。“至于贝多芬,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不值得陛下费心。但如果陛下现在处罚他——无论多么轻微——都会有人说:‘皇帝对一个孩子的作品如此在意,可见那作品说出了某些真实。’这恰恰会给有心人提供弹药。”
约瑟夫二世靠在椅背上。
“所以,你建议朕什么都不做?”
“臣建议陛下做三件事。”沃尔夫冈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通过私人渠道,给选帝侯殿下一个温和的提醒,点出此事可能被外界误读的风险。不是问责,是兄弟间的关心。第二,让我们的报纸和宣传渠道,在不提及此事的前提下,加强关于‘皇室团结’和‘皇帝健康’的正面报道。用正能量冲淡消极猜测,不给谣言生长空间。第三,让艾森贝格的人密切监视柏林和其他宫廷对此事的反应。如果有人试图利用,我们要第一时间知道,第一时间应对。”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