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5年的秋天,来得特别干脆。夏天的余热被一场九月的暴雨彻底冲散,维也纳的空气里开始有了壁炉的烟味、落叶的土腥味、以及烤栗子摊前那熟悉的焦香。这是沃尔夫冈在奥地利度过的第十七个秋天,也是他觉得最踏实的一个。不是因为所有事情都顺利——它们从来不会都顺利,而是因为那些不顺利的事,都有他信得过的人在帮着扛。
戈德曼还在但泽。夏天过去之后,港口的施工节奏并没有放缓。他在一封信中写道:“工人招够了,材料也到位了。但普鲁士驻军增加了日常巡逻,有两次差点和工人起冲突。我在这里压着,暂时没事。但阁下来年如果要来视察,我建议您带一营士兵随行。”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仓库的库存需要补货。但沃尔夫冈清楚,戈德曼是在试探:奥地利对但泽的保护意愿有多强?他需要这个答案,来决定下一步的谈判姿态。
沃尔夫冈的回信只有一句话:“你只管修港口,驻军的事,我会处理。”然后他召见了艾森贝格,安排了几件不需要大规模兵力调动、但足以让普鲁士人知道奥地利在看着但泽的小事——增加情报人员在但泽周边活动,让普鲁士驻军的调度信息变得透明。不是宣战,是让普鲁士的指挥官们意识到——“如果你动手,第二天维也纳就会知道。不仅维也纳会知道,你的国王也会知道。你觉得新国王会不会因为一座自由市的码头,背负沉重的外交压力?”普鲁士人不会赌。
“维斯瓦河经济协作区”的铁路支线在十月中旬通车。从加里西亚边境到克拉科夫,一百一十英里,铺在曾经的战场上,只用了不到一年。通车那天没有剪彩,没有烟花,只有第一列满载西里西亚煤炭的货运列车缓缓驶入克拉科夫车站。月台上站着波尼亚托夫斯基伯爵和几位波兰贵族,他们看着那列喷着白烟的钢铁巨兽停下来,沉默了很久。然后波尼亚托夫斯基伯爵说了一句话:“以前我们靠马车运煤,一趟要走半个月。现在火车一天就能到。如果这是‘吞并’,我希望能吞得更深一些。”
这句话被戈德曼记录下来,通过加密信使送到维也纳时,沃尔夫冈正在书房里和霍夫曼推演下一阶段的关税策略。他看完这句话后没有笑,只是说:“把这句话抄下来,收进档案。以后可能会用上。”霍夫曼推了推眼镜,在笔记上郑重地写下:“波尼亚托夫斯基伯爵:如果这是‘吞并’,我希望能吞得更深一些。时间:1785年10月。”
德意志方面,汉诺威的谈判终于在秋天有了实质进展。汉诺威选帝侯——同时也是英王乔治三世——大概是被国内的商人逼急了,通过私人渠道表示,他“原则上不反对”汉诺威加入奥地利主导的铁路-关税联盟。这个表态语焉不详,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转化为具体条款,但方向定下来了。沃尔夫冈看着那份外交备忘录,没有表现得太兴奋,只是让霍夫曼更新了模型——把汉诺威加入后的经济影响测算做出来,等具体条款谈成时可以直接用上。
苏州的秋天也在来信中变得具体。莱曼的简报比之前更厚了,里面夹着一片被压平的银杏叶,金黄色,书签大小。“这是艾尔莎让我夹进来的,”莱曼写道,“苏州的银杏,和维也纳的不太一样,但也是这个季节落。她怕您夫人不记得秋天长什么样了,特地寄一片来提醒。”
沃尔夫冈拿起那片银杏叶看了看,然后放回信封。他想起莱曼说过“外面的世界很大,也很不一样。但有些东西是一样的——比如好人,比如坏蛋,比如想家”。银杏叶不管在哪里都是银杏叶。莱曼和艾尔莎在苏州过的日子,也还是日子,只是换了时区、换了语种、换了屋顶上的天空。而他和莉莉安站在同一片天空下,觉得日子正在变好。不是没有烦恼,而是烦恼不再是一个人扛。这大概就是——家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