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江枫渔寻了半天,方才发现李昭棠的踪迹。
李昭棠的马被惊扰发狂,将她重重甩在地上。
想要爬起,一时间却动弹不得,应是伤到了骨头。
江枫渔下了马跑过去。
她正躺在地上,看到他来,下意识竟觉委屈,默默抽泣流泪。
江枫渔的心顿时莫名纠成一团,似被钝刀深剜,恨不得痛在己身。
他想将她抱走,但又怕贸然挪动加重她的伤势,终是寻急脚递将消息送去,自个儿跪在地上陪她。
李昭棠真是痛极了。
一开始说都说不出,只知颤抖地唤他名字。
发现自己下意识的依赖后她暗恨自己丢人,咬着唇,倔强地不让眼泪流。
却还是止不住流下几滴。
江枫渔不禁失笑:“要哭便哭,你这是作何表情?”
“本公主好丢人……”
江枫渔的语气中不由带上几分宠溺:“好了,群马失控,饶是上阵作战的士兵也不一定能降得住。
除了你我知道此事,连风也不会传出去。你不必总是那么要强。”
李昭棠仍吸鼻子:“就是你这人最爱笑话我了,才丢人。”
江枫渔纠结了一会儿,终是拿着手帕替她擦拭:“我那不是笑话你,只是喜欢逗你。”
他收起手帕,落拓一笑:“你以为我真的会当你们公主享受一些金尊玉贵就愤愤不平,觉得你们罪大恶极吗?”
他低头沉沉地看她,神色变得严肃:“女子处世本就艰难,乡野百姓中男子尚能读两年村塾,女子却连笔墨也不许碰,未嫁时随父耕织,嫁人后为夫家操持终生,耗尽芳华。
我见过真正的民生多艰,是州县官员层层盘剥的苛捐杂税,是权贵圈占良田的通天手段。
这些才是吸食民脂民膏的蠹虫,而非公主用几盒螺子黛、穿几匹越罗纱。”
李昭棠从没听说过这样的说法,不由怔住,静静听起来。
“你去国子监听讲学,他们笑你牝鸡司晨,你去疫区施药,御史弹劾你抛头露面。可若是个皇子做这些,只怕早被夸成仁德典范。
你贵为公主,本可在宫里逗花弄草、调脂弄粉,却偏要不顾非议到国子监旁听,不顾安危到疫病中施药。这般作为,不仅不丢人,反令某佩服钦慕。”
那“钦慕”二字轻却稳。
李昭棠脸红了,几欲想要动弹打他,奈何周身却痛得狠,她嗔:“你在说什么?”
江枫渔眼中盛满得意,柔和一笑:“公主殿下应该听清楚了,某就不再重复了。”
窥她额角冒出的层层细汗,再用手帕替她细细擦拭:“再忍忍,我让人给宫里送信,想必到时会有最好的尚药局奉御替你医治。”
李昭棠扁嘴,眼睛红红的:“可是若是阿娘知道恐怕要怪罪我了。”
江枫渔轻笑:“便说是我江二公子故意挑衅,二位公主为了皇室威仪方才相约到乐游原比试。”
李昭棠脸色好些后却又陷入更深的担忧:“你是真不怕。”
他拍拍胸脯:“我江枫渔的名号京城里都知道。无父母管教,性子顽劣耿直,随我那敢于直言的祖父。”
江老从不趋炎附势,犯颜直谏,太宗皇帝在世时赞他国之铮臣,如今陛下对江家仍礼遇三分。
他江枫渔所说的对皇室秘辛讽刺之事陛下又如何不知,只是从不计较,反而觉得有人能捅破这脓包也是好事。
“对了,我阿姊她后来怎么样了?可有安全回家?”
江枫渔走得急,不知后面发生的事,但为了不让她担心便道:“有丫鬟陪同,应该无碍。”
天黑前,无碍的林惊雁和拄着拐杖的傅离绡极其狼狈但依旧成功到达了青龙寺。
走了两天,林惊雁筋疲力尽,膝行股战,差点倒在寺庙前。
好心的僧弥将她扶起。
她编造了个身份,讲述和家兄游玩却被打劫,苦走两天两夜才到青龙寺的艰辛。
僧弥们见其可怜,忙将几道素斋和难得的大白米饭奉上。
林惊雁十分感激,待僧弥下去,虚弱矜持的样子再也装不下,拿起碗筷开始狼吞虎咽。
饿久了,什么都好吃。
这素斋比起她公主府里的山珍海味还美味。
傅离绡默默拄着拐杖过来,门口整理完满是灰的衣裳,走进斋堂,鄙夷地睨她一眼。
从前她可是掉入虎穴也不失风度保持端庄的长公主,如今这般和乡野村妇倒也没什么区别。
他出身微尘,自然没有看不起乡野村妇的意思。
只是诧异于她当初分明何时何地都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矜持作态,甚至因一幅画便将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
如今竟然会也有如此狼狈接地气的时候。
当初她厌恶他卑微低贱像条狗,到自己沦落时却哪里还有那副矜贵傲然模样?
原来也是会低头讨食的,真是严于律人,宽于律己。
讽刺至极!
他轻笑一声,直白地斜眼低嘲:“原来长公主也会像狗一样扒饭。”
林惊雁充耳不闻,吃得大概饱了,才觉吃独食不好,便睁大眼睛问:“你不吃吗?”
他原以为她会生气,会反驳,却没想到她甚至睫毛都不带眨一下的。
这一时让他的气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哑火了。
不过他也不会亏待自己,优雅从容地坐到旁边,小口吃饭。
林惊雁把装着豆腐的碗推过去:“你多吃点,补钙,没准骨折能恢复得快呢。”
傅离绡没听懂,但仍骄矜夹了一块,慢条斯理地品尝。
林惊雁看着他的动作,在心里吐槽:真装,吃那么点一定发育不良。
若非懂得法术,那身子一定弱爆了。
面上却是不显的。
她擦擦嘴:“你的骨折可以让病坊的僧侣帮你先瞧瞧。皇帝对你那么看重,肯定会派个医博士给你治病,现在处理好了好让太医帮你继续治疗。”
傅离绡冷漠:“不需要。”
林惊雁讷讷一笑:“哦,好吧。你很勇敢嘛少年。”
傅离绡:“……”
林惊雁揉揉吃得鼓鼓的肚子:“你上次去河东道赈灾,听说效果显著,皇帝应该会给你很多赏赐吧。
什么金银珠宝,够你用一段时间了。
不过我很好奇你养的宠物是什么,怎么那么花钱?”
“宠物?”傅离绡挑起音调,不解地瞥她一眼。
他没有宠物,他那么缺钱,不过是因为体内养的这两只蛊虫。
他从小饥寒交迫,后在她公主府又经历百般磋磨,五脏朽坏,奄奄一息。
这两只灵髓蛊,正是他断腿之后植入的。
也是他活下去的代价。
它们含有剧毒,却可治病,在他的断骨处爬行啃噬,在他的腐肉里产卵,与他血脉共生,髓海相缠。
它们最爱灵药淬炼的血液,他只能每月服食上等灵药维持命源。
是以,他驯服了体内的毒蛇,却也活在毒蛇的獠牙之下,他与蛊相伴共生,同堕黄泉。
蛊虫就是就是他的命,而他的命不正若蛊虫吗?
身如腐芥,逐风而靡,血脓所至,人皆走避。
他对自己泛起轻嘲,复而定定睨向她这个始作俑者。
这些天他心底对她的渴望差点连自己都迷惑,忘了他的最终目的。
他可不是贪恋那可耻的温存错觉,他要好好折磨她,岂可让始作俑者安然无恙地活着?
他看向她,淡淡柔笑:“嗯,宠物这就不劳长公主操心了,不过某确实需要赏赐,而且这个赏赐可不一般。”
定会让你大出所料,心旌摇曳,惊喜难眠。
他的掌心骤然升出一股热流,藏在衣服下两只蛊虫也变得活跃欲出。
身体的反应告诉他,他已迫不及待地要亲手拆开这个礼物,一定,甜如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