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想先探探程总口风，又一想这是人家的私事、他上次那番话已经是作为朋友的掏心窝子了，再过就太越界。还是把名片推了过去，让他们自己聊、说自己什么都不保证，百分百尊重程远的决定。

程远刚被他妈骂了个狗血淋头，在他爸坟前。互联网的风终于后知后觉吹到了县城里，他妈是在去茶室打麻将时听到的、几个中年妇女不怀好意地调笑打探听起来格外讨人嫌。她本来是个不爱上网的人，也忍不住掀了桌子回去琢磨。大数据展示出惊人的读心能力，在几天内把各种生熟不保的瓜以视频文字图片等各种形式推送到她眼前，想不看都不行。

张女士从惊讶到愤怒到不可置信再到出离愤怒没花多久，最后声泪俱下、翻出早就收起来的程远他爸的遗像痛骂对方走得早丢下孤儿寡母，害儿子变成了这样。

她本来是想去北京的，但仔细一想自己连儿子公司在哪儿住哪个小区都不知道。她被程远惯得太好，天天躺在小城养尊处优打麻将晒太阳、不用操心给儿子攒老婆本、每天就研究今天手气好不好下个月过节去哪儿玩儿，偶尔气不顺了打电话骂儿子不省心妈也不要家也不回到底什么时候找对象。突然来这么一出打破她的平静生活，才发现一切原来都是见不得人的阴谋。

怪不得不谈恋爱不结婚，自己问起工作时也只打哈哈糊弄。原来…… 原来自己儿子在外面是这么个鬼样子，靠……靠这些下作手段上位。和外人不一样，她知道自己儿子特殊，就对传言信的更深。失望透顶，气急败坏、一个电话叫回了在出差的程总，拽着满脸疲惫的儿子跪到了他爸坟前。

程远的消瘦和黑眼圈似乎更成了某种见不得光的印证。张女士一个耳光甩过去，程远眉头紧皱、他妈哭得肝肠寸断。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啊……你在外面，你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你什么钱都赚啊你…… ”

起初程远还很愤怒，试图辩驳两句、在他妈上气不接下气的声讨里心越来越冷，最后直接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把他妈往车里塞。他妈试图挣扎，说“不要你管，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程远笑了，看着她不说话，张女士察觉出一股完全陌生的惧意、闭了嘴，程远把她送回了家。

“你去哪儿？”

张女士拦住要转身的程远。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儿子转过来，她要仰起头才能正视对方了。

刚刚明明…… 哦，那个时候程远跪着、是她习惯的俯视角度、就像小时候安安还没长高时那样。

安安怎么就变成了程远呢？

她想不通。

“你相信我吗？”

程远突然开口，她一愣、下意识地问“什么”？

“网上的消息那么多，你都信。偏偏不信自己儿子，妈、你问过我吗？听我解释了哪怕一句吗？”

“我……”

张女士突然卡壳，她试图解释、程远却不想听。

“因为你根本不相信我。你觉得那些都是真的。”

程远笑了，她觉得自己看不懂那个笑容。看起来好痛苦，可他的语气又那么无所谓。

“你也不在乎我怎么想。你只是想要一个优秀儿子，听话，懂事，争气。能在外人面前给你挣足面子就行，只要让你不称心了就能一个电话把我骗回来劈头盖脸地骂。至于真相是什么我怎么想怎么样，你根本不在乎。”

“你！”

“没关系。”

程远再次打断她。

“我早就知道了。也习惯了。你不用解释，不用觉得自己作为‘母亲’的形象被冒犯或者被伤害，放心，我会做到我该尽的所有赡养义务的。妈，”

他笑着说，这回张女士看清了、他是完完全全的无所谓。

“演了这么多年母慈子孝，你累吗？我反正挺累的。有人说我演技好来着，劝我进娱乐圈……”

“他现在也不要我了。没关系，本来我就没人要。我习惯了。”

张女士只觉得心痛非常，却说不出话。

“别担心，我会陪你演完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习惯了。你该吃吃该喝喝，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觉得我丢你人了…… 那也没办法，自己忍忍吧，毕竟哪能什么事都如你意？对不对？实在不行多花点儿我的钱，让你气顺一些。”

“我不要你的钱！”

张女士终于找到机会反驳，她气喘如风箱、脸红脖子的，是气急了。

“稀罕你的钱！”

程远的手已经按上了门把儿，闻言转身、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妈上下打量，目光又在屋里转了一圈儿、他妈莫名其妙，也跟着他一起转视线。

沙发、电视、冰箱、空调，大大小小的家电、甚至桌上的纸巾都是程远信用卡积分换的。更别提她身上的衣服首饰，还有脖子上沉甸甸的钻石白金项链，是她刚刚过去的生日程远送的礼物。

……

她张了张嘴，就看到程远笑了笑、转身走了。

“随你吧。”

他最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