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不知道这些,他还在一心一意地扮演周明香。戏里从夏入秋、再从冬入夏,到了结尾、程远头一回跟刘导提出了不同意见。
最后这场戏是周明香特务身份被揭穿自尽,导演组在到底是他自尽还是被徐晓添杀了上争论不休。刘璋跟谢总商量了一番,决定拍两个版本——搞不好国内能上呢?
“周明香自尽会穿徐晓添的军装。”
程远只在服装上提出了异议,原定是符合他身份的和服。
“都要摊牌了,穿什么其实都无所谓。”
众人看着安安静静开口讲话的瘦削身影,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程远还是周明香。
“第一次见到徐晓添,对方就是一身军服。”
也是周明香永恒的心动。
“行。”
刘璋拍板,
“听周老板的。”
周明香换上了徐晓添的军服,黄绿色衬衫、和初见那天一模一样。但他就穿了件衬衫,露出两条白嫩嫩的长腿,上面还有些淤青未消、是对方走前留下的痕迹。正经衣服染了情爱欲色、就平添几分放荡,几步路被周老板走得摇曳生辉、留声机响起来、咿咿呀呀地是他自己的声音,在唱那曲《桃花扇》。
他也跟着摇头晃脑、拉了把椅子在桌前坐下,长腿架上桌案,被穿窗而过的阳光照成玉色。
【酒卖斜阳,勾引游人醉赏……莺颠燕狂,关甚兴亡?】
他点燃了徐晓添留下的半截雪茄,夹在指尖抽了口、却没有烟圈儿吐出来。
“满天涯烟草断人肠……风风雨雨,误了春光。 ”
刘璋在他点烟的那一刻心里陡然一跳,想起来程远进片场前跟他说:“别喊卡”。
程远还是头一回拍前出戏,刘导总觉得哪里不对。
镜头里的周老板闭上眼睛晒太阳,两只脚交叠着跷在桌上、听到院儿里的动静、笑了笑。
“添哥。”
他睁眼就看到来人,是他喜欢的样子,只是换了蓝灰色的衬衫、像…… 早就改制的军服。
对方似乎是被他这幅松散样迷了魂,又似乎是被他身上的衣服吓破了胆。秘密被揭穿之时人总是束手无策,站在门口好半天不动。他也不动,只笑、看着手里的烟一点点燃。
“你们中国人的文字太复杂,很长时间我都学不好、听不懂。”
他还是盯着那支烟,余光却捕捉到对方突然攥紧的手。
笑得更开心了。
“比如他们说什么,‘爱是付出,再付出’。我其实一直没懂。”
长久的沉默,盛夏的午后总是闷热的、有数不清的聒噪的蝉鸣,也有……被阳光照得通透的绿叶,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阿香…… ”
他转过头,和站在门边的男人对视。对方好像长高了一些,看起来比刚见面时还要沉稳高大,他在想对方站在队伍前发号施令的样子、一定是意气风发。
他好像明白了《长生殿》的含义,于是也冲着对方扬起大大的笑容、比日光还晃眼。
"但是现在我懂了……”
他看着手里的雪茄,只剩一截余烬了、戏曲选段也快唱到尾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戎马消何日,乾坤剩此身;白头江上客,红泪自沾巾 。】
“爱是付出,再付出。直到付出自己,付出爱。”
“阿香!!!!”
男人猛跑过来,却来不及阻止。片场有人惊叫,刚发出第一个音节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刘导声线抖动,却沉稳地命令道:
“跟紧,别丢。”
周明香的烟头在锁骨下捻灭。焦肉的糊味扩散开,徐晓添双手颤抖着、却不敢碰他。只能徒劳地跪在他身侧、涕泗横流。
周明香扔掉了烟蒂,脸上因疼痛看不到一丝血色、倾城容颜也惨败,是行将就木、无可挽回的衰相。
“别哭,添哥。不要为了我哭。”
他低头擦掉对方的泪眼,又轻轻笑起来。
“你的军服被我弄坏了,抱歉。”
“我赔你一件新的。印更多颗星星。”
“添哥,再抱我一下吧。”
手臂交缠时,徐晓添听到了那声沉闷的枪响。
“不!!!!”
他惊慌失措地抱住对方瘫软的身体,血色从身后蔓延开、像从灵台盛放的玫瑰。
“不要!阿香…… ”
“添哥…… ”
怀中人眸色涣散,声音因剧烈的痛苦而颤抖、却前所未有的温柔。他好像在看徐晓添,又好像透过那双眼睛在看更深处,看他的心底、他的灵魂。
“我把我自己送给你,我的爱,我的一切。不要难过……我是,心甘情愿的。”
他笑着离开,在知道对方已不再需要自己的时候。他仿佛看到对方授星的样子,军服笔挺、一如初见。
是自己变成的星星,为他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