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政事繁忙,臣妾就不在此惹皇上厌烦了,臣妾告退。”
留给褚尽的,是决然离开的背影。
褚尽看着人离开,看着那纤瘦的背影在他的视线中消失,忽地将桌上的糕点扫落在地。
天子震怒,殿内的宫女太监惶恐地跪在地上,“皇上息怒。”
福禄跪着将地上的糕点捡起,褚尽瞥了眼,叹息道,“不必捡了,命人去买新的。”
“哎”,福禄连忙应声。
“朕又让皇后失望了。”
这话福禄不知该如何接,他跟在天子身边多年,见过帝后琴瑟和鸣的恩爱时光,也见过帝后离心,彼此疏远、彼此折磨的日子。
福禄琢磨了好一会儿,“日后皇后娘娘会理解皇上的。”
褚尽冷笑一声,“朕记得,这话你说了不止一次。”
“传朕旨意,贼人胆大包天,竟敢当街行刺公主,罪无可恕,大理寺牢中那两个斩首示众,诛其九族。已死的贼人亦难逃罪过,大理寺一一查清身份,一并处理了。”
“朕记得,前日的奏折中提到闽城发生了一桩悬案,引得百姓恐慌。宋义山素来断案如神,让他去闽城处理此案,以安民心。”
“奴才遵旨。”
勤政殿发生的一切,褚泽月全然不知。
此刻,她在凤羽宫的书房内,陪褚帆看书。
其实是褚帆一个人在看书。
她在一旁百无聊赖,玩起了褚帆的不倒翁小人,将眯着眼笑的小人从左边推到右边,又从右边推到左边。
玩得累了,她便用手撑着下颚,渐渐有些犯困了。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褚帆忽然抬头看她,“阿姐,古人说人性本恶,为何我觉得,身边的人对我都是极好。”
褚泽月直言道,“因为你是皇子,你拥有这天下最尊贵的身份,所以身边的人敬你、以笑待你。”
褚帆琢磨了好一会儿,小小的脸上很是认真,“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皇子,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人就会欺我吗?”
“未必如此。”
“若有一日你落魄了,受过你恩惠的人,也许会念着你曾经的好,而善待你。亦会有人恨不得将你踩在脚底,让你永无翻身之日。”
见他认真,褚泽月放下不倒翁小人,给他几分难得的耐心,正色道,“我们不能赌别人永远忠于我们,所以我们要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手中。”
“你我既已生在天家,便要牢牢掌握权势、巩固地位。”
褚帆认真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夫子未曾教过他这些,他努力理解阿姐的话,“舅舅也跟帆儿说过,帆儿应当努力争取,帆儿要做太子才能保萧家荣誉,阿姐也希望帆儿做太子吗?”
褚泽月默了默,心里不由得有些羡慕。
他生在天家,却有着童真的想法。
她沉吟道,“帆儿,你记住,今日这些话万万不可同他人说。”
“你能否成为太子,是父皇决定的。即便你想当太子,你也不能说出来。”
“你只需默默努力,默默去争。”
褚帆一时难以理解她的话,皱起了眉头,“阿姐,帆儿不明白,既想要,又为何不能说?”
“不说出来,如何能得到呢?”
褚泽月轻笑道,“因为你现在还没有绝对的权利,等有一天你真的能决定的时候,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看他愁眉苦脸的模样,她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将不倒翁小人塞到他的手中,“你才六岁,日后自会明白。”
萧落容回来恰好看见这一幕,温婉的脸上不禁露出笑意,先前她以为月儿不喜欢帆儿,如今看来他们姐弟是极好的。
萧落容静静在门外站着,不忍打扰他们相处。褚帆看见了她,笑眯眯地喊,“母后!”
闻言,褚泽月回头,和褚帆一同朝萧落容走去。
萧落容摸了摸褚泽月的脸,转而蹲下身与褚帆说道,“你先温习书,母后与阿姐有话要说。”
褚帆乖巧地点头,自个儿待在书房内。
褚泽月同萧落容走到外头时,一眼注意到萧落容有些微红的眼眶,“父皇同母后说什么了?竟将母后惹哭了。”
萧落容柔声说,“不是你父皇。是母后想到月儿回宫后也不能安稳,心中有愧故而落泪。”
“月儿,韩将军不适合你,母后已经严惩宫内传谣之人,那些流言你莫要放在心上。你父皇不会因此让你去和亲,相信母后。”
褚泽月拉着萧落容的手,认真道,“儿臣能每日陪在母后身边,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母后不曾亏欠儿臣,母后也无需愧疚。”
“母后,儿臣已经长大了。儿臣能为母后分忧,亦能站在母后身后。”
她的乖巧懂事让萧落容更加愧疚,也更欣慰,“母后明白。”
“儿臣不解,父皇为何不同意儿臣与韩将军的婚事?韩将军虽说出身低了些,可他是有才能的,将来定能有所建树。”
他亦是天子看中之人。
但,褚尽不愿意促成这门婚事。
其中之意,萧落容在褚尽犹豫时便已明白。他忌惮她的母家,担心有一日她的母家会像前朝外戚一样弑君夺位。
他亦不信任他们的女儿,担心来日月儿的婚事,促使萧家权势更盛。
正是萧落容什么都明白,才失望无奈。
萧落容不想让褚泽月知道这些,宽慰道,“皇上让韩将军把心思放在边境,莫要怪你父皇。他是天子,以天下苍生为重,你的婚事母后会为你挑选一位合适的好夫婿。”
“你已经离开母后十年,母后不会再让你离开。”
萧落容说得委婉,不希望因此事影响了他们父女间的情谊。可她忘了,她的月儿自幼聪慧过人。
韩牧礼前途无量,婚事不成,缘由只有一个。
褚泽月猜到了,却不愿相信。
不愿相信她自幼尊敬、敬佩的父皇,连她也要防。
父皇信她,却又不完全信她。
萧落容拍了拍她的手,“公主府该添些有才情之人了。”
萧落容的暗示,褚泽月听懂了。
她轻轻抱住萧落容,眼睫落下一片阴影,遮住眸中的悲伤,“好。”
“母后,儿臣不会再离开您了。”
不管用什么手段,她都不会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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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派宋义山前往闽城的圣旨,不日下达。
宋义山接了圣旨后,前来同谢文凌道别。
“微臣明日便要启程,特来向大将军辞行。”
“是我那个废物弟弟连累你了,我会再寻机会,让你早日调回来。”
宋义山恭敬道,“不怨他人。微臣有一言不得不说,谢三爷近日行事着实过分了些,需得收敛了。”
“你有心了。”
“微臣告辞。”
宋义山走后,谢文凌冷着脸朝里头的人道,“瞧瞧你都做了什么!”
谢文武一脸不服地走出来,“宋义山被调走,是他自己没本事,怎么就赖上我了。”
这话气得谢文凌怒火中烧,当即就给了谢文武一拳,“你个混账东西,宋义山这些年给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你心里没数吗?”
“整日□□少男少女,要不是有宋义山这个大理寺卿在,状诉你的人怕是把大理寺的门都要踏破了。”
“上次你和晚真隐瞒我刺杀长公主,失手后我就警告过你,凡事先跟我说一声。看看你这次又闯的祸!”
“我这怎么能叫闯祸”,谢文武为自己辩解,“我是想为晁儿报仇,大哥不想吗?”
谢文凌阴沉着脸,“既然做了,为何不做得彻底一点?”
“我哪知那帮废物,连一个女人都杀不了。”
“我再警告你最后一次,不可再瞒着我独自行事,否则他日你连自己的命都丢了。”
谢文武只当左耳进右耳出,若是他说了,大哥定要拦他。
“大哥,你就别担忧了。”
“你可是兵部尚书,二姐又是贵妃,日后尤儿是要做太子的。不就是一个宋义山,没什么大不了的。”
瞧着他这副洋洋自得的模样,谢文凌险些气得吐血,骂道:“你给我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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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天,有风无雪,花瓣吹落满天。
落花纷飞下,有美人翩翩起舞,婀娜妩媚,像极了一副绝美画卷。
迎着风雪,褚泽月凭心意起舞,肆意发泄溢满心间的伤心、失望。
十年前,她为了不让父皇为难,主动前往南楚。这十年,她在南楚受尽冷眼、刁难,每每坚持不下去时,回到父皇母后身边的执念,始终支撑着她。
她历尽万难回来了,母后待她没有变,可为什么父皇变了?
她以为父皇不一样,即使他是天子,但不会将那些怀疑他人的心思用在她身上。
直到今时今日,她发现大错特错。
权势面前,父女之情不值一提。
如今父皇又发现她在公主府暗养死士,对她的信任还有几分呢?
一瓣落花被吹落至褚泽月的手臂上,她挥了挥衣袖,落花便迎着风被吹远。
吹向了不远处的一道青色身影。
易沉摊开掌心,接住了落下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