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的马车内,韩铁与韩氏兄妹三人同乘一车,神色各异。
韩牧礼面容冷静,面无思绪。
韩铁与韩双意时不时瞥他。
韩牧礼感受到,两道落在他身上许久的目光,开口道,“爹,你方才在御书房为何要阻止我?”
今日的韩家可谓是风光无限。
先是褚尽专门举办了庆功宴席,在宴席上当众破格提拔韩牧礼为兵部侍郎,又破例允韩双意入朝为官。
宴席结束后,韩铁被召到御书房,褚尽对他一同赏赐,赞他教育儿女有方。
韩铁对此十分喜悦,然而令他头疼不已的是,韩牧礼竟主动提出求娶长公主。
韩铁叹气,“牧儿,你何时对长公主动了心思?”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韩牧礼脑海中闪过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幽州遇刺的那夜,那人一袭素衣站在遍地尸首中,眼角含泪的模样,他至今都难以忘记。
那么娇弱的女子,如何能去敌国和亲?
韩牧礼正色道,“儿子知道。”
韩铁最是了解儿子的秉性,知他从不说玩笑话,叹气声更大了,“儿啊,你自幼习武,最大的愿景便是有一天封侯拜将。”
“你若是娶了长公主,日后怕是难以实现了。”
韩牧礼不解地望向父亲,眉头紧皱,“为何?”
韩双意抢先道,“兄长素来无心政事,有所不知。如今朝中局面复杂险峻,萧尚书与谢将军为了太子之位势同水火。”
“兄长若是与长公主成婚,即使兄长无站队之心,也会被认为是六皇子党派,那时圣上定会有所忌惮。”
“如今圣上重用我们,正是因为我们韩家素来不参与党派,只忠于陛下。”
韩铁连连点头,“双儿说得不错。”
“牧儿,此次平北望战乱你已初露锋芒,你多年期盼的平步青云、封侯拜将不过是时日问题。”
“你万万不可在此时犯了糊涂!”
闻言,韩牧礼眉间的不解更深,“我忠于天下,忠于百姓,圣上若是因我求娶长公主而怀疑我的忠心,这样的天子又如何值得我效忠?”
韩铁脸色煞白,厉声训斥,“吾儿慎言!”
-
是夜。
流华宫笼罩在浓浓夜色下,万分寂静时,偏角的门被悄悄打开。
一道瘦弱的身影在夜色下出现,薇竹手中的提灯辉映出言卿清秀的脸。
“殿下等候多时了,随我来。”
从梅园离开后,言卿就下定了决心,他要助长公主扳倒宸王。
这两年每一次看到郑宁手上新伤旧伤不断,言卿都痛彻心扉。
他不止一次想过将她解救出来,奈何他身份低微,拼尽全力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如今有了机会,他定要牢牢抓住。
言卿今日想办法将一张纸条递给薇竹,是以褚泽月邀他夜半时分详谈,以避开耳目。
殿内,褚泽月打着盹,单手托腮,知书立在一旁为她添上热茶。
薇竹领着言卿进来,言卿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大礼,“奴才参见长公主。”
她略微抬起一只手指,“起来。”
“本宫等了你许久,希望你莫让本宫失望。”言卿看向平静的人,缓缓道,“不知郑大人眼下伤势如何?”
褚泽月面上浮现一丝不耐烦,对他的试探不悦,“你没有跟本宫谈判的资格。”
“你给的信息本宫满意了,自然会让郑元相安无事。”
言卿垂下头,“是奴才唐突了,还请公主勿怪。”
“三年前,宸王妃还不是宸王妃。那时我与她心意相通,互许终身。恰逢郑大人被派去了幽州,我们约定好,等郑大人回来就成亲。”
“可半个月后,一切都变了。”
那日发生的事情像噩梦般,日复一复缠着言卿。他记得清清楚楚,四个彪形大汉冲到他的家中,将他打晕了。
等言卿醒来时,他身处牢狱中,□□强烈的痛提醒他,他已是不全之躯。
“我就这样被打晕带到了宫中,受了宫刑,被安排在花房当差。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得到慧妃娘娘赏识,被调到慧妃娘娘宫中。”
“我想尽办法打探她的消息,直到一个月后宸王大婚,我才知道她成了宸王妃。”
在宫内的重逢让郑宁和言卿皆是意外。
起初,郑宁并不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听到宫内人说,宸王与宸王妃琴瑟和鸣,那时他觉得只要她过得好就够了。
直到他在郑宁手臂上发现许多伤痕。
言卿顿了好一会儿,平静的声音里透出极致的悲凉,“她不肯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忽然嫁给宸王?我因办事细心,得到慧妃娘娘信任,大致猜出了一些。”
“宸王早已过弱冠之年却迟迟未娶妃,也未议婚事,皆是因为一个人,那人便是他府上的客卿苏景佑。”
闻言,褚泽月眉梢微扬,原来如此。
言卿深吸一口气,难藏恨意,“宸王娶了她,却不善待她。她被当做堵住慧妃娘娘与悠悠之口的工具,只要宸王与苏景佑有何不满,宸王便会殴打她,将她当做发泄怒火的牲口。”
“公主殿下,奴才定当竭尽全力。只要能救她脱离苦海,奴才就算是豁出命也心甘情愿。”凤眸中掠过一丝疑惑,褚泽月思索着之前发生的种种,“刺杀本宫一事是苏景佑的主意?”
从前她一直觉得褚霄的心思没那么复杂,回宫后给她的感觉还是熟悉,应当是背后有人指点。
“是慧妃娘娘的主意。”
言卿的话如千斤石激起一层浪花,褚泽月几不可见地皱眉,“慧妃娘娘?”
那个极少被人提及、每每提及便被称赞温婉贤淑的慧妃娘娘?
“不错。”
“奴才只偷听得了只言片语,只知慧妃娘娘打算杀了公主后,栽赃给他人。”
第二次行刺的刺客招的口供是谢晁,是想栽赃给谢家。
杀了她,既能加剧谢家与萧家的矛盾,还能使谢家失去夺嫡资格,可谓是一石二鸟。
可惜,她没死。
与褚泽月先前的猜测大致一样,矛头对准萧谢两家,慧妃与褚霄之心昭然若揭,为了储君之位。
慧妃母家势弱,能这般大动干戈,想必背后还有其他势力。
“事成后,本宫会求父皇许宸王妃和离,再将你送出宫。”
她给的承诺是,许他们自由。
言卿躬身恭敬道,“多谢公主美意,奴才已是不全之躯,不敢耽误佳人。”
“若来日公主事成,只求公主护她周全。奴才愿留在宫中,继续做公主的线人。”
褚泽月淡笑,“你回去小心些,莫要让人瞧见。”
“是,奴才告退。”
一番谈话下来,困意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褚泽月拢了披风在肩头,薇竹和知书要跟上来,她轻轻抬手,“夜深你们去歇吧,本宫想独自走走。”
“就在前院,不必担忧。”
今夜的风不似前几日那样呼啸骇人,褚泽月踏着月光独自漫步,一地的月光映出她忧虑的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