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牧礼今日去御书房,不知他可有向父皇提起求娶一事,父皇又是否有动摇半分?
谢家和慧妃、褚霄都想杀她,她还没有报仇,没有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若是真去和亲,怕是此生再难有机会了。
不,她不能将希望都压在韩牧礼身上,可什么样的缘由能阻止和亲呢?
夜色浓浓,褚泽月睡意全无。
忽然听得身后一阵风潇叶落声,她回首,见易沉从屋檐上飞身而下。
易沉坐在屋檐上,望着她踌躇的背影有好一会儿了。
她时而垂首看地,时而仰头望天,不知在想什么。
他猜不透她的心思,索性下来找她。
“公主想赏月么?”
褚泽月轻声笑道,“好。”
易沉一手紧紧揽着盈盈一握的腰,施展轻功将她带到屋檐上。
他脱下外衫,铺开遮住屋檐上的灰,褚泽月大方坐下,易沉挨坐在她身旁。
二人十分有默契,望着天上一轮弯月,静静的没有出声。
褚泽月想着许多事情,坐到这上边来,忽然觉得心里空了许多。
阵阵微风拂过脸庞,带来清新微凉。
她将脑袋靠在身旁人的脑袋上,易沉明显愣了一下,肩膀有些许僵硬,很快大手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适些。
认识易沉这么久,她第一次觉得,与他这样安静待着,也不错。
褚泽月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半夜不歇息跑到屋檐上来赏月。
但这一刻,她容许自个儿,暂时将所有烦恼抛在脑后。
易沉知她今日因和亲的事兴致不高,他方才独自坐了许久,亦望着姣姣明月神伤。
粗粝的指腹轻轻抚摸着,她手腕上那道蜿蜒的伤疤,易沉低声道,“是在南楚时留下的吗?”
易沉早就发现了,褚泽月细白柔软的腕上,有一道极为明显的伤疤。
也是这道伤疤,让她的左手腕一用力就疼很久。
“嗯”,褚泽月应了声。
“是如何受的伤?”
“那时薇竹病了,本宫想去找大夫,南楚的宫人刁难本宫,本宫摔倒了。”
“起初,本宫的手只是不甚碰到了摔碎的瓷片。那宫人将凳子砸在本宫的手上,瓷片深深扎进本宫的手腕里,本宫疼晕了,耽误了治疗的最佳时机。”
褚泽月很轻很轻地说,语气淡漠,仿佛那个承受了莫大痛苦的人与她无关。
凤眸下映着易沉满是心疼的神色。
易沉握着她的手腕放到唇边,轻轻触碰那道蜿蜒的伤疤。
仿佛这样,能为她抚平所有的伤痛。
褚泽月往他怀里蹭,“易沉,本宫的伤口早就愈合了。”
可心里的伤,不会愈合,易沉如是想。她在南楚这些年,遭受的苦定不止这些,他决不能再让她去南楚。
即使不惜一切代价。
明月渐退,曦阳从隐蔽的云层中渐出。
褚泽月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记得她靠在易沉怀里,心中难得安宁。
好像易沉还在她耳旁低低地叫她,她着实困不想睁眼,而后她被稳稳抱起。
褚泽月从衾被中伸手,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知书听闻动静,服侍她起身梳洗。
轻轻晃了晃脑袋,意识逐渐回笼,褚泽月道,“替本宫准备拜帖,本宫挂念宸王妃大病初愈,特去探望。”
“奴婢明白。”
她一同带去宸王府的,还有崔顺。
当褚霄见到站在褚泽月身后、一副舞伎打扮的崔顺时,脸色瞬间变得僵硬。
“皇妹这是做什么?”
褚泽月轻笑,“此人名崔顺,善舞,嘉乐知皇兄喜吟诗作乐,有他为皇兄伴舞,定有一番别样乐趣。”
崔顺收起了谄媚之色,老老实实地行礼,“参见宸王殿下。”
见他还算规矩,褚霄紧绷的面色有几分舒缓,“多谢皇妹好意。我最近专研编书,无心作乐。”
“皇兄万万不可过劳,崔顺你为皇兄舞一曲解乏。”
接下来,发生了有些诡异的一幕。
宸王府的水榭中,宸王东向坐,宸王妃与长公主分坐两侧,一男子婀娜起舞,笑意连连。
崔顺接连舞了三曲,褚霄惜字如金,只说了“好”。
褚泽月笑意盈盈,“皇嫂以为如何?崔顺的舞姿,可否入得了皇嫂的眼?”
郑宁不知她是何意,下意识看了眼褚霄,温吞道,“极好。”
“崔顺有幸得皇兄皇嫂赏识,是他此生之幸”,她淡淡瞥了眼崔顺,“还不谢谢宸王和宸王妃的一片好意?”
崔顺忙道,“谢宸王殿下,谢王妃。”
褚霄不好驳她的面子,僵着脸将人留下,他着实不知今日这一出是为何?
为何非要塞一个舞伎进他的府中?
但,有人坐不住了。
一个小厮走到褚霄耳边低语,褚霄遂起身,“皇妹,你与宁宁先品茶,我去去就回。”
褚泽月微笑着目送褚霄离开,优雅地抿了口茶,抬眸瞧向郑宁,“皇嫂,可有兴致陪我一同去逛逛金铺?”
郑宁让小梅去同褚霄说一声,得褚霄允许后才应下。
郑宁刚嫁入宸王府的那半年,无时无刻不处在褚霄的监禁下。许是这两年她的乖顺、任打任骂,让褚霄打消了对她的疑虑,觉得她翻不起风浪,渐渐的也不让人随身跟着她。
褚泽月邀请郑宁乘坐自个儿的马车,郑宁颔首扶着小梅的手上了马车,褚泽月随后。
身旁忽地横插来一只手。
易沉一直守在马车外,方才褚泽月出来见他像尊石像般冰冷、纹丝不动,还以为他睁着眼睛睡着了。
她面不改色地搭着他的手,稳稳入马车内。
易沉亦面不改色,唯墨眸点缀了隐隐笑意。
马车内,郑宁端坐在一旁,双手捏着手帕,余光不自觉瞟向面色从容的褚泽月,小心试探,“公主,我兄长他……”
“现下安好。”
郑宁听出了话外音,只是暂时安好而已。
褚泽月淡淡瞥了眼捏着手帕、双手发颤的人,轻笑一声,“皇嫂不必紧张,我又不是吃人的猛兽。”
“与暴虐无道的皇兄比起来,我算是和善的。”
郑宁是有些怕她的,尽管她声色温和,眉眼间流露出笑意,郑宁却觉得那笑意从未达眼底。郑宁已经想过了,无论是为了兄长还是言卿,她都别无他法,缓缓说道,“我先认识了苏景佑,而后才与宸王相识。”
刻意隐藏的、痛不欲生的记忆,再一次被唤醒。那一幕幕的痛楚,在郑宁脑海中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