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开的牡丹娇艳,褚泽月命人取了琴,在水榭中抚琴。
心中莫名烦闷,忽而听闻一道婉转悠扬的笛声,手上力道不自觉轻了些。
这笛声十分配合她,一首曲子在她指尖轻快流畅。
崔连手执长笛走来,“崔连自作主张以笛声相伴,愿没有打扰公主雅兴。”
褚泽月淡道,“无事,你的笛子吹得不错。”
“谢公主夸赞。”
一片静默,他没走也没说话,静静站在她面前。
有些碍眼。
眉梢微皱时,褚泽月听到崔连说,“奴家会煮茶,公主殿下若不嫌弃奴家,或许奴家的茶艺能给公主新的体验。”
褚泽月轻轻点了点手指,算是应允。
围场回来后,她在此赏了花,弹了曲,茶也品了,颇为无趣。
眼前人动作优雅从容,瞧着不像是乐伎,倒有几分像世家公子。
“你何时做了乐伎?”
“应当是十二岁那年。”崔连弯腰双手将茶递到她面前,“公主殿下,请。”
见他不愿多说,褚泽月也懒得问,清香的茶汤入口,别有一番滋味。
“你弟弟在宫外安好。”
“可否请公主殿下告知,舍弟在何处?”
这一杯茶讨得她的欢心,她只愿意告知他崔顺安好,其余的不是他该问的。
褚泽月淡淡瞥他一眼。
崔连自知僭越,恭敬道,“知舍弟无碍,奴家便安心了,多谢公主殿下。”
“本宫说过,只是让他办事,不会要他的命。”
“等他办完了事,本宫自然会给你二人解药,兑现承诺,放你们兄弟二人离开。”
她正愁无法对付褚霄,崔连崔顺的出现,倒是让她有了计划。
眼前的崔连还算是安分,那个崔顺是个心眼多的,又极会察言观色、谄媚献乐,与其将他留在流华宫碍眼,倒不如将他送到宸王府。
她倒想看看,是褚霄与那苏景佑真的情比金坚,还是崔顺能在二人中间横叉一脚。
崔连还算知趣,她便留他煮茶、吹曲解闷,好兴致止于福禄二次前来。
第一次福禄亲自送易沉回来,第二次福禄带来了一批新的宫女太监。
褚泽月握住茶杯的手紧了紧,谢过赏赐后,让薇竹将福禄送出去。
这是父皇对她管教下人有方的赏赐吗?
可以赏金银,赏朱钗玉瑁,为何偏偏是下人?
褚泽月心底难受,父皇从何时开始对她的疑心这般重?
她这个女儿,就这么不值得信任么?
褚泽月烦躁地挥挥手,笛声停止,崔连躬身退下。
“殿下,这些人该如何安置?”知书问道。
“本宫习惯了从前的人伺候,新来的人安排些琐碎的事,挑两个老实的留下,其余的日后寻机会一一打发去其他去处。”
凤眸压着几分冷意,褚泽月淡道,“春天了,他们伺候本宫也有些时日,该赏的赏,无需吝啬,让他们把嘴巴都闭严实了。”
“奴婢明白。”
她与易沉的事,真正知晓的只有薇竹和知书。其余伺候的人,也不过是同宫内的其他人一样,听说些扑风捉影的事情。也许偶尔会看到她与易沉待在一起,但她和易沉在人前从来都很谨慎。
难保被他人套了话去,她还是需要提前警醒宫内伺候的人。
新煮的茶到了口中有些酸涩,褚泽月无心赏花,起身往内堂走去。
水榭外,易沉还站得挺拔。
褚泽月经过他时,未看他一眼。
随风飘起的披锦带来一股幽香,吹得易沉心中微动。
易沉抿了抿唇,默默跟上,望着冷漠的背影,眸底暗淡。
她是生气了。
从他回来找她到现在,她一句“不想见他”,他便等在水榭外。
看她与那乐伎相谈甚欢,易沉握紧了拳头,短短数秒无力地松开。
今日之事,他隐瞒了她。
殿内,见易沉跟来,知书熟练地屏退其余伺候的人,自个儿守在门外。
褚泽月优雅地倚在榻上,易沉半跪下,抬手就要为她捏脚,她不咸不淡地看他,“住手。”
“谁允许你动本宫?”
易沉的双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中,缓缓收回,抿唇道,“公主生气了吗?”
“呵,本宫怎么敢生你的气。”
“你如今可是父皇跟前的红人了,再过几日,这天底下谁不知道你易沉的名字,本宫这小庙是容不下你了。”
褚泽月说得平静,没有一丝讥讽之意,却让易沉莫名心慌。
她越是平静,就越绝情。
“今日之事,属下事先也不知能否成功,所以没有告知公主。”
他的解释,她不满意。
“给驭兽师下了腹泻的药,想必你筹谋了许久,你可知谢贵妃让人查驭兽师的膳食?”
“你的计划就这么不周全?”
闻言,易沉皱了皱眉。
看他这反应,看来是不知道险些让人抓了把柄。
褚泽月冷笑道,“本宫已经抢先处理了。”
“易沉,本宫说过,对你要做的事不干涉。可你若是让人抓了把柄,牵扯到本宫,莫要怪本宫无情。”
那几个驭兽师瞧着就无能,即使没有他下的药,也是无法驯服一鹰一马的。
但若真让谢贵妃抓到下药的证据,今日的局面便不会是易沉惊艳四座。
而是变成一场精心谋划的阴谋。
易沉是她的侍卫,难保不会牵扯到她。
明明是警告的话,不知为何,易沉心中有些欢喜。
许是,知晓她心中有他。
易沉壮着胆子悄悄伸手,软了语气,“不气了,属下为公主捏脚好么?”
他的手法着实不错,加之天天给她捏脚,一日不捏,褚泽月还真有些不习惯,由了他脱了鞋袜,轻轻揉捏着。
看她神色舒展了些,易沉手上的动作也放肆了些,幽怨道,“笛声好听么?”
“茶好喝么?”
他看得清清楚楚。
褚泽月晾了易沉半天,见他态度好才消了气。怎料他立马得寸进尺,吃莫名其妙的飞醋,褚泽月顿时来了气。
她抬脚就往他的心口上踢,换上笑脸,“你还别说,崔连煮茶有一手,本宫从未喝过这般鲜嫩的茶。”
她踢他,易沉没躲,只在她收回脚时,轻轻握住细白的脚腕。
易沉轻轻抚摸着他留下的牙印,垂首轻吻,惹得她一阵颤栗。
褚泽月嗔道,“从前是谁总爱说男女授受不亲,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易沉放开她,继续给她捏腿,很是乖巧无辜,“我也不知道呢,也许是狗吧。”
“……”
好得很!
“公主今日为属下解决了麻烦,属下不知该如何感谢公主,以身相许如何?”
“怎敢。”
“你立了功,在南楚人面前将大褚的面子赢了回来,父皇没有赏你一官半职吗?”
染着笑意的黑眸敛起笑意,易沉有些失落,“公主希望我走吗?”
他若封了官,不管再小的官,都不能再留在流华宫。
日后他们要相见,就成了极难的事。
褚泽月望着他,眼中无波,“本宫不希望你走,你就不会走么?”
“易沉,既已做了选择,又何必再问本宫。”
他不说了,静静望着她,眸底情绪翻涌。
褚泽月看不懂,他筹谋了许久,得到父皇青睐,不应当高兴么?
为何在他眼中看不到笑意?
她竟看出几分不舍。
如易沉所说,他入宫是为了报仇。做天子身旁的红人,比做她宫中的侍卫,要容易实现得多。
难不成真的对她动了心?
可,她从前那般欺辱他,他真的会吗?
易沉拉过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打开,与她十指紧握,“阿月,我知我现在身份低微,若有一日圣上真封我做官,你能否……”
望着褚泽月平静的神色,易沉心中苦涩,“能否等等我。”
不要嫁人。
不要嫁给他人。
今日圣上话里话外试探他,应当是对他满意,却又担心他会是公主安排的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