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泽月跪了一夜,滴水未进,身子疲乏摇摇欲坠,双膝早已酸痛到失去了知觉。
眼前变得摇晃模糊,险些要晕倒时,她用力在麻木的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困难地拾回一丝清醒。
勤政殿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易沉跪得直挺的背影,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回头与她遥遥相望。
褚泽月深吸一口气,将泛酸的腰跪得直挺了些。
她不能倒。
刺眼的阳光照得她两眼发晕发黑,褚泽月额角冒了汗,心中万分悲痛。
这么炎热的天,城门高处是阳光最猛烈的地方,阿霁的尸首被悬挂在那。莫要说一天,怕是不到一天,尸首便会发臭腐烂。
褚泽月用力掐着自己,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她身后停止了。
也就在这时,一把伞为她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褚泽月转头看去,一道平静的目光垂下。
宁学远一手执伞,一手负背,站在她身后,为她遮阳。
“薇竹和知书,她们现下如何?”褚泽月缓缓出声,嗓子干哑得厉害。
“我让她们在宫门口候着了。”
“那……二皇子他……”
宁学远看了看她,一双桃花眼微动,“尸首分离,分别悬挂于城门上。”
“公主!”
眼见她要摔倒,宁学远丢下手中的伞,半跪下扶住她。
褚泽月猛地大口大口喘气,心口疼到眼角也落了泪。
即使早已知道是这样的情形,可听到他人说,阿霁已尸首分离时,仍是痛彻心扉。
她平复了许久,漫天的悲痛化了脸上无声的泪。
宁学远在她身旁跪下,与她一同跪着。
“侯爷不必陪我受这个罪。”褚泽月道。
宁学远望着不远处跪着的男子,平静的眼眸中暗流涌过,“微臣明面是公主的驸马,是公主的丈夫,没有妻子罚跪,丈夫独自享乐的理。”
殿外跪着的两人在坚持,殿内的一人亦坚持了一夜。
易沉听到殿外的声音,回头见宁学远为褚泽月撑伞遮阳,又见宁学远跪在了褚泽月身边。
心中竟有一丝安慰。
阿月独自在殿外坚守了一夜,有一人陪着她,或许她就没那么痛苦了。
即便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
只要她的痛能减轻些。
三人就这样一直跪着。
宫人向褚尽禀告,驸马爷安伯侯也跪在了勤政殿外时,褚尽来了凤羽宫。
褚尽来时,殿内只有萧落容一人坐在贵妃榻上。
伺候的宫女,还有平日从不离萧落容半步的知礼,也退到了门外候着。
萧落容穿了一身碧玉粉莲襦裙,面上有着温柔的笑意,一双漂亮的杏眼见到来人时,盛满了爱意。
“夫君来了。”
褚尽面露喜色,“容儿叫我什么?”
“夫君呀,难道皇上不是臣妾的夫君吗?”
“是!”
褚尽连连点头,走到她身旁坐下,想要牵她的手时,萧落容低垂着头,将手缩到了衣袖中。
“容儿是生我的气了吗?”
萧落容摇摇头,“没有。”
“臣妾的手有些凉,怕冻着皇上了。”
“皇上可还记得,臣妾身上的这件衣裳?”
“记得,是我第一次在踏春宴上遇到你时,你穿的衣裳。”
褚尽笑了笑,“容儿今日怎么想起,穿这件衣裳了?”
萧落容的声音一如的温柔,语气比平日轻了许久,似是在回忆。
“臣妾近日总是常常想起,与皇上初相识的样子。”
“臣妾还记得,当年臣妾的父亲,不愿意臣妾嫁给皇上。皇上在府外跪了整整三日,父亲才松了口。”
当年的褚尽虽是一个空有名号、无权势的王爷,可跪在臣子的府外,亦是惊世骇俗的事。为了求娶一名女子,不顾往来的行人,不顾朝中文武百官的暗中嘲笑取乐,亦不顾天家皇子的身份,褚尽毅然跪在了萧府外。
萧落容仍记得,他跪到了第三日,从府外跪到了府内。
那时,她和弟弟悄悄绕到他身后的树下,瞧见父亲站在他面前,看不出喜怒。
“萧大人,我今日并非以皇子王爷的身份前来,我想求娶落容,也并非是图其身份。今日我只是一个寻常的男子,来求娶心仪之人。”
褚尽面上没有一丝懈怠糊弄,紧张亦真挚,“您是落容的父亲,我只您爱女之深,故您让我跪,我没有一丝怨言。您再怎么考验我,我都愿意受。我知您不愿让女儿卷入皇家纷争,王爷的身份亦并非我愿。”
“我褚尽今日在此向您发誓,此生若不能远离朝廷纷争,让落容过上安宁富庶无忧的日子,来日定当争得那九五至尊之位,让落容做全天下最尊贵的人。若真有那么一日,定尊萧氏一族为我大褚第一世家大族,让萧氏名门百年。”
褚尽一字一句地说,“我若有幸得您垂望,娶得落容,日后无论我荣誉与否,落容都将是我唯一的妻。”
萧落容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看着他跪在父亲面前许下他的诺言。而父亲叹了叹气,徐徐道,“睿王爷,老臣斗胆说一句真心话。以我萧家今日在朝中的威望,落容本有许多胜过您的选择。”
“可她偏偏都不要。落容说,无论睿王爷来日是轮为阶下囚,亦或是有幸登上大位,她都愿与王爷荣誉与共。”
“老臣只希望,王爷能记住今日的誓言,莫要辜负了落容的一片真心。”
褚尽这些年不止一次想起,从前跪在萧府说的话,心中亦有愧于她。
他做到了,只有她一个妻子,做到了奉萧氏为第一士族,做到了给她天下女人最尊贵的身份地位,却伤了她的心。
褚尽看着一如从前温柔的女子,湿了眼眶 。他伸出手,想像从前那样,再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中,可她不愿伸手。
萧落容感概道,“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
“臣妾还记得,月儿两岁时,当时的仪顺太后在御花园举办了生辰宴。月儿与先废太子之子一同玩闹,被推到了湖中。仪顺太后并未处罚,只说了孩童玩闹无意所致。”
褚尽永远记得那一幕,他得知女儿被推进了湖中,匆匆赶去。只见人群中他的妻子忍着泪,抱着冻得瑟瑟发抖的女儿。
而当时的仪顺太后站在一旁,只说了句,“睿王来了,孩童年幼,并非有心。”
“睿王妃与小郡主受到了惊吓,你将王妃和郡主带回去吧。晚些时候,哀家会命人送些补品到睿王府。”
褚尽暗暗握紧了拳头,怎么会是无意!
那时父皇病重,先废太子代理朝政之事,风光无限,不过是仗着以为自己十拿九稳的把握,欺负他的妻女。
褚尽带着妻女离开。
马车内,萧落容哭红了眼,褚尽紧紧搂住妻女,“不用很久,来日我夺得大权,会让月儿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再也无人敢欺她。”
萧落容看着眼前陷入回忆的人,心口再一次牵起强烈的痛,让她再也无法维持,看似轻松的模样。
萧落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容儿!”
褚尽大骇,忙走到她身前,紧紧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牵起她的手,才看到她手臂上那些蜿蜒的、形似树枝的细纹,“这是怎么回事?容儿的手……”
“来人,传太医!”
褚尽猛地朝外头喊,“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全部叫来。”
萧落容每呼吸一下,心口便会强烈地痛一下,密密麻麻的刺痛,让萧落容无法再做任何事情。
她想将手藏好,不想让她深爱的夫君看见,她手上那些丑陋的细纹。
可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连说话都已是费劲,心头的痛将她折磨得眼眶蓄满了泪水,“皇上,月儿已经跪了一夜,臣妾恳求皇上……”
“朕明白,容儿你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