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尽大声喊福禄,“福禄,让易沉去处置二皇子的尸首,传嘉乐过来。”
福禄极少听到天子这般焦急慌乱的声音,匆匆忙忙跑进来,却见皇后娘娘倒在了皇上怀中,嘴角染上了鲜血。
饶是福禄见识过大风大浪,亦被吓到了,忙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福禄去叫褚泽月时,褚泽月已被炎热的日光晒到了唇角干燥。
宁学远用自个儿的衣袖为她撑在头顶,挡着日光。
但许久未饮一滴水,让她浑身失去了力气。
福禄急急忙忙赶来,“公主,皇上传公主去凤羽宫。”
褚泽月顿时燃起了希望,难道是父皇改变了主意?
“好。”
她嘶哑地应了声,宁学远跟在她身后,到了凤羽宫门外等她。
褚泽月入内,看见萧落容的卧房外跪了一地的太医,和门外偷偷哭的知礼。
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惧,她快速跑到房内。
“母后!”
褚尽将萧落容抱回了榻上,萧落容半阖着眼,靠在褚尽怀中,听到她的声音,缓缓睁了眼,费力地朝她伸出手,“月儿……”
褚泽月忙握住萧落容的手,“儿臣在。”
“皇上,臣妾想与月儿说说话。”
褚尽威严的脸上只剩下了恐惧和心疼,细长的凤眸里藏着泪水,他极力点了点头,“好。”
褚泽月从褚尽怀中接过了萧落容。
萧落容心间一阵似是被挖心般的痛,让她坐立难安。
“母后躺下会好受些吗?”
褚泽月试着扶萧落容躺下,萧落容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唤她,“月儿,母后走了以后,不要恨你父皇。”
她再也忍不住眼角的泪水,拼命点头,“儿臣知道,儿臣会听母后的话。”
“父皇是儿臣的父亲,儿臣不能恨他,也不敢恨他。”
萧落容想为女儿擦去泪水,可她浑身上下都似被针挑断了筋脉般,让她连简单的抬手,都做不到了。
“母后让你不要恨你父皇,并非是因为,他是你的父亲,你不能恨。而是你是母后的女儿,母后希望你开心。”
“月儿,日后母后不在了,母后亦希望你记住,母后只希望你开心。”
褚泽月哭着道,“可是母后不在了,儿臣怎么还能开心呢?”
“母后您不要走,儿臣才回到您身边没多久,我们分开了十年,儿臣还未能好好尽孝……”
强烈的毒药,将萧落容折磨得眉头紧皱。她强撑着露出笑意,仍是那般温柔地望着她的女儿。
萧落容动了动手指,余光看着门口的方向。
褚泽月忙道,“母后是想让儿臣叫父皇进来吗?”
萧落容笑着闭了闭眼,褚泽月吸了吸鼻子,“好,儿臣这就去叫。”
回宫后,她看得清楚,母后虽然常对父皇面上冷淡,但心中是深爱父皇的。故而褚泽月叫了褚尽后,未再跟着进去。
褚尽独自进了屋。
萧落容已经奄奄一息,依旧俊朗的男人与当年那个在赏春宴上,为她飞上高枝摘花的人逐渐重合。
萧落容又想起了,他跪在父亲面前,求娶她时的坚决。
这张俊朗的脸,她深爱的人从未变过。
“夫君……”
喉中像是在吞刀子般,很疼很疼,可她还是想再与他再说说话。
“我在”,褚尽紧紧握住她的手,“容儿,我在你身边。”
此刻躺着亦不能缓解萧落容身上的半分疼痛,仿佛这副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萧落容挣扎着起身,褚尽忙将她扶起拥入怀中。他抱着很紧很紧,仿佛只有这样,才没有任何东西能将他的妻带走。
萧落容靠着宽厚的胸膛,温柔的脸上爬满了痛苦,“臣妾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丑……”
“不丑,容儿是天底下最美的人,容儿不会丑。”
萧落容笑了笑,仿佛回到了少女初见般的娇羞。
她从他怀中探头,眼中只有他,“夫君曾说过,此生只有容儿一个妻子,可还算数?”
“作数,永远都作数。”
褚尽牵着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庞上,“容儿,你知道的,我心中自始自终只有你一人,对不对?”
“你知道我的心意从未变过,我只爱过你一人,对不对?”
萧落容笑着看他,“容儿死后,夫君也只有容儿这一个妻子吗?”
坚毅的脸终是忍不住泪水,褚尽点头,“早在我向萧大人求娶你时,我就立过誓,若有一日我做了皇帝,此生只有容儿一个皇后,永远都不会变。”
“我会立我们的儿子为太子,月儿她若想和离,我也不会再拦着她了,她想嫁给谁都随她……”
褚尽抱着怀中的人,像个无助的孩童,慌乱地哭了起来,“容儿,不要离开我……”
萧落容艰难地挪动手指,去擦拭他眼角的泪。
这是她第二次利用了他对她的爱。
她一直不愿,官场上的算计和朝堂上的利益玷污了他们的感情。是以多年来,他对萧家的打压,和萧家极力拉拢朝臣,都视而不见。
一面是她的母家,一面是她深爱的夫君,她不愿两边的人为难。
她只能折磨自己。
第一次有了利用这份情感的想法,是害怕月儿被送去和亲,害怕月儿又一次离开她。她将冷水从头上浇下,以换取他的心软。
萧落容从未怀疑过褚尽对她的心意,可她的夫君她心爱的人,是坐在那龙椅上的人。
他偶尔会被权势迷晃了眼,做出伤她心的事情。
今日,她换上了他们第一次相见时的衣裳。
日后若是月儿亦或是阿弟,做了些让他生气的事,唯愿他能想起今日。
想起从前对她的承诺,对她的女儿对她的家人网开一面。
不再立后,既是对她的承诺,亦是对萧氏一族的承诺。
萧落容扬起唇角,露出了笑意。
即使面上被毒药折磨得痛苦不堪,可在看着深爱的人时,那一双爱意盈盈的杏眸里,依然温柔如初。
“夫君……我信你……我的心意亦从未变过……”
“容儿!”
怀中的人缓缓闭上了眼,任凭褚尽再怎么唤她,再也没有了回应。
门外。
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声时,知礼不顾身份冲了进去,褚泽月慌张地朝外头走去,险些撞到了花盆。
褚泽月跌跌撞撞地快步往外走,身后悲痛的哭声越来越小。
走到了凤羽宫外头,她听不到哭声了。
没有哭声了,那就是母后还活着。
“皇后娘娘薨逝了……”
“皇后娘娘薨逝了……”
一道接一道的声音传来,褚泽月停下脚步。
心头涌上巨大的悲痛,像一座巨石,几乎要压得她喘不过气。
无声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裳,褚泽月闭了闭眼,试图将那一遍又一遍的声音抹去。
悲痛直涌,浑身发软,褚泽月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