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泽月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她坐在御花园那颗榕树的秋千上,父皇在身后推着她,母后在一旁纳凉。
她玩了许久,玩得累了,母后拿着帕子走来,满目温柔地看着她,弯腰为她擦拭汗水。
这个梦太美好了,美好得她不愿意醒来。
耳边仍飘荡着那句“皇后娘娘薨逝了”,一滴强忍在眼角的泪划过脸颊。
忽然间,好似有一只温热的手,为她抚去了眼角的泪水。
“阿月”
有人在唤她。
她想出声,可她的唇上还有些火辣,这痛感虽没那么强烈了,可还是有些不适。
她下意识舔了舔唇。
没一会儿,唇上一阵凉意。
好像有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轻轻地擦过她的唇。
褚泽月感受到她的手被人握住了,那人不知为何忽然手上的力道大了些,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梦中美好的画面消失了,留下的只有母后被折磨得痛苦不已的脸,狠狠刺痛着褚泽月的心。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易沉无比担忧的脸,他手上拿着一张湿润的手帕。
“阿月,你醒了!”
见她醒了,易沉焦急的心终于松懈了些。
褚泽月看了看他,幻视四周后发现,这里是流华宫。
她记得,她晕倒前看到的是宁学远。
“母后……”褚泽月张了张嘴,唇上火辣干燥的痛感消失了,嗓音仍是干哑得厉害。
“我去倒水。”
易沉忙起身倒了杯水给她,“给。”
褚泽月喝过后,喉中的干哑得到些许舒缓,意识回笼,眸底一片暗淡,“母后她走了。”
想起母后离世前被毒药那般折磨,她心中被恨意充满,双手止不住发抖,杯中的水也在摇晃。
易沉从她手中拿走杯子,放到一旁,而后将她发抖的双手握住,放到了自个儿的手心里。
“阿月,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无法减轻你的悲痛。”
看着她失神悲痛的模样,易沉心疼不已,轻声说道,“你的感受我明白,我会一直陪在你身后。你需要我时,我就出现,你不想被打扰时,我就先藏起来。”
“阿月,我永远都在。”
素来冷静下带着些浅淡笑意的凤眸,失去了神采,褚泽月整个人亦失去了往日的骄傲,如木偶般毫无生气。
她看了看易沉,什么也没说。
易沉握紧她的手,他明白失去亲人的痛苦,千言万语都无法减轻丧亲者的悲痛。
他能做的,便是默默陪在她身边。
“二皇子的尸首我带到了公主府。”
闻言,褚泽月唇角动了动,“易沉,谢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你为何会在此?我记得,我晕倒前见到的人是宁学远。”
易沉默了默,“安伯侯在门外。”
“我将二皇子的尸首带回公主府后,听闻了皇后娘娘薨逝的消息,匆匆进了宫。又听得宫人说你晕倒了,被驸马送回了流华宫,我就偷偷赶来了。”
易沉从后门翻墙进来后,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她从前的卧房。
门外是薇竹在守着,他推开门进来,不成想看到宁学远守在榻前。
宁学远见到他,竟没有一丝意外,也没有说别的,只看了他一眼,便出去了。
易沉就这样一直守到了褚泽月醒来。
褚泽月点点头,“扶我起来,我要去看母后。”
萧落容的灵柩被安置于佛堂内,褚尽下令以大褚的最高礼仪准备丧葬事宜,七日后入葬皇陵。
褚泽月换了一袭素衣,来到佛堂。
褚尽守在灵柩旁,不见往日的威严,整个人像是一日之间苍老了十岁般。
她默默走到灵柩前跪下。
好一会儿,她听到褚尽嘶哑的声音,“月儿,可有恨朕?”
恨,怎么能不恨。
她仍不知,母后这些年被伤了多少次。
褚泽月一言不发,沉默地跪着。
南楚嵘的母亲死于幽冥曼陀,此毒在南楚刘氏手中,她不知大褚是否有人能拿到此毒,可易沉说早年谢家便与刘氏暗中联系。
刘氏那人最是势力,若是一个无用之人,如何能从刘氏手中拿到幽冥曼陀?
母后是无辜的,谢晚真固然该死,可若不是父皇的纵容,给了谢晚真肖想皇后之位的希望,母后又怎会遭此毒手?
她恨谢晚真,恨谢家,亦恨死了眼前这个悲痛不已的男人,恨每一个致母后离世的人。
褚泽月跪了许久,薇竹来到她身边,低声道,“殓尸人已将二殿下的尸首妥善处理好,殿下要回府看看吗?”
她掀了掀眼皮,麻木神伤的眸光动了动,“回府。”
跪得早已麻木的双膝,要起身时,险些站不住,幸而薇竹牢牢搀扶着她。
明明已经是夕阳西下,可这阳光依旧照得人想流泪。
她不能倒,阿霁还未入土为安,毒害母后的凶手还没有死,她不能就这么倒下。
褚泽月强撑着悲伤,拖着这副早已被悲痛伤得遍体鳞伤的身体,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易沉午时将褚鹜的尸首带回公主府后,立即找来了一尊冰棺将褚鹜的尸首放入其中,又找来京中最好的殓尸人,为褚鹜恢复容貌。
褚泽月来时,棺内的人与从前看着别无二样,就是瞧着消瘦了些。
褚鹜安安静静地躺着,褚泽月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可他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带着欣喜的叫她“阿姐”。
冰棺内放置的大量香料下,仍抵不住尸首腐烂的味道。
褚泽月闭了闭眼,轻声叹息,“去准备吧。”
“天气炎热,阿霁的尸首在城门上晒了这么久,等不得了。”
“是。”薇竹应了声,很快在前院搭起了木架和柴火。
褚泽月用火把点燃了柴火,熊熊燃烧的火将那一袭白衣的人吞没。
眼角不自觉落了泪,心口的痛不曾停止过。
易沉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后,她未曾注意到脚步声。
有一阵微风吹来时,她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为何我在乎的人,都离开我了……”
火中的人一点一点消失,化作灰烬,褚泽月用力捂住了疼得撕心裂肺的心口,“我以为回宫后是幸福的开始,为什么我这么快就失去了?”
易沉默默上前一步,站在她身旁,让她能靠着自己的肩。
“阿月,我一直在。”
泪水肆意划过脸庞,褚泽月和易沉一同将褚鹜的骨灰拾起,装入盒子中。
“就葬在前头那棵杏树下吧,阿霁平日最喜欢在树下看书作画,让他离我近些。”
“我帮你。”
二人拿着铲子在杏树旁挖了一个坑,将褚鹜的骨灰埋在树下。
褚泽月又将褚鹜平日爱看的书,和几副名家的字画,一同埋了进去。
“阿霁,以后你就永远留在我身边了。若是你还缺什么,你就托梦告诉我。”
褚泽月在树下蹲了许久,易沉安安静静地陪着她一起。
易沉知道她是最难过的人,短短两日内接连失去了两个在乎的人,二皇子的尸首还遭受了那般残忍的折磨。
繁茂的枝叶下,有簌簌落叶声,还有无言的陪伴。
褚泽月侧首,朝身旁的人露出一丝笑意,“易沉,我知道你一直在。”
“陪我到宫门吧,我要去为母后守灵了。”
易沉牵起她的手,“好。”
二人走远后,远处廊柱下,一道站了许久略显孤独的身影也缓缓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