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晚真万万想不到,此人竟然不听她的命令,还敢反驳她。她冲一旁的宫人大喊,宫人闻言大骇。
熔炉旁已是热气腾腾,熔炉内火光冲天,无人敢应声,犹豫着慢吞吞地往前挪,却没有动作。
谢晚真跌跌撞撞地朝褚尽跑去,还未跑到褚尽跟前,就摔了一跤,摔倒在褚尽脚下。
“皇上,快让人跳进去,快救救尤儿!”
褚尽神色淡漠,半垂下的凤眸流露出厌恶,“如此大火,宫人皆不敢跳。”
“谢贵妃,你敢吗?”
谢晚真愣住了,她看着褚尽厌恶的神色,心头狠狠一震。
为何她会在皇上脸上,看到厌恶的神情?
为何皇上这样对她,这样对他们的儿子?
“还请皇上命宫人取水来,速速将炉中的火熄灭。”
褚尤的哭喊声越来越小,很快没了声音。
褚尽出声道,“来人,取水,救五皇子。”
一众太监纷纷跑去取水,宫人牵着褚帆走来,一同回来的还有谢白。
谢白跪倒在地,“草民不知为何五皇子会摔进炉中,请皇上赐草民死罪。”
褚尽面上没有一丝情绪,亦没有说话,谢白便这么一直跪着。
熔炉内尽是烧得旺的明径草,火势大,几十名太监取了几十桶的水纷纷往炉中灌,才将炉内的火扑灭。
太监将褚尤救出时,褚泽月默默伸手捂住了褚帆的眼睛和鼻子。
太监将褚尤已被烧焦的尸体抬来,一股浓烈的焦味直冲鼻尖。
褚泽月腹中泛起一阵恶心,闭了闭眼,屏住呼吸,硬生生将恶心感忍下。
一旁忍不住的宫女太监捂着小腹当场吐起来。
谢晚真看见尸首的那一刻,瞬间晕倒在地。
“贵妃娘娘!”
褚尽用衣袖挡住了鼻子,嫌恶道,“将五皇子的尸首抬下去,将贵妃娘娘送回锦绣宫。”
褚尤死了。
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摔进了熔炉中,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
褚泽月带着褚帆离开,将褚帆送回东宫后,独自去了佛堂。
她跪在佛堂前,独自跪了许久。
直至身后传来一道极慢的脚步声。
身后的人一步一步朝她走近,扑通一声跪在了她身后。
“奴家跪谢公主殿下,给了奴家报仇的机会。”
褚泽月缓缓起身,转过身。
只见谢白身上血迹斑斑,身上被打得皮开肉绽,应是受了鞭刑。
“你该谢你自己。”
谢白望着不带一丝神色的女子,忽而想起了,半个多月前又一次遇见她时的情景。
那日是皇后下葬的日子,谢白被人丢在街上,他看到了褚泽月,神色悲伤的长公主。
他遥遥望着送葬的队伍走远,本以为此生就这样了。
谁知过了许久后,他看到褚泽月一人失神落魄地在街上走着。她身边没有宫女跟着,应是不想被人打扰。
谢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慢慢跟在她身后,直到拐进一条人少的胡同,前面的人忽然回头。
“你是谁?为何跟着我?”
谢白从凌乱的头发中抬头,半张脸被毁,尽是伤疤。
褚泽月还是认出了他,“崔连?”
崔连直直朝她跪下,“求公主殿下帮帮奴家。只要能让奴家为弟弟报仇,奴家愿意为公主殿下做任何事情,哪怕是死。”
“本宫不是给你们解药,让你和崔顺出宫了,发生何事?”
“是奴家的弟弟。”
“奴家和弟弟出宫后,弟弟去了从前的醉仙楼做舞伎,被谢三爷看上了。谢三爷是什么样的人,京中谁不知道。奴家劝他不要去,可他偏不听,总说谢三爷有权有势,于是弟弟被谢三爷带走养在了私宅。”
无声的泪水划过丑陋的伤疤,崔连痛心疾首道,“谢三爷自焚假死后,谢大将军便不让谢三爷出府,弟弟也就被带去了谢府。”
“直到前几日,奴家听闻谢三爷的尸首被扔在谢府外,赶紧去谢府找弟弟。这才知道谢大将军将谢三爷的死,归于弟弟和其他舞伎身上,将奴家的弟弟活活打死了。”
“奴家去讨要尸首,他们知晓奴家善弹琴吹笛后,硬生生将奴家的手打断了。奴家命硬,没被他们打死,被他们丢到郊外,靠着一口气活了过来。”
摸着自己那断掉的毫无知觉的左臂,崔连重重磕了个响头,“求公主殿下开恩,只要能让奴家为弟弟和自己报仇,奴家做什么都愿意。”
褚泽月没说话,跪在地上的人将头磕得更响了,磕到脑袋流血也不停下。
那一刻,她心中有了一个不知可不可行的计划。
但她愿意试一试。
“本宫帮你。”
褚泽月请来大夫为崔连处理伤势,然崔连的半张脸被谢家人用炭火烫伤,伤疤去不掉,半张脸毁了。
崔连的左手臂,也因耽误了治疗被锯掉。
她费了许多心思,从谢家的一个仆人口中,打听到崔顺的尸体被扔在乱葬岗。
将崔顺被野狼啃食得只剩一半的尸体寻回后,崔连又一次跪在了她面前,“崔连这条命是公主的。”
“本宫要你隐藏身份到谢贵妃身边,谢贵妃想会想办法将你安排在皇上身边。”
那时,褚泽月听闻,那位素来冷漠的帝王在皇陵悲痛不已。她能得到消息,谢晚真即使被禁足,也一定会知道。
于是,她花了些功夫,将崔连塑造成被她处罚与她有怨的人。
“你取个名字吧,你现在的名字不能再用了。”
崔连眼中是强烈的恨意,“草民以后叫谢白,定要谢家败。”
褚泽月递给他一张面具,崔连取了半张,将半张完好的脸遮住。
“奴家要时时刻刻记得断臂之仇和弟弟的死。”
每当崔连摸到空荡荡的左手,和看到露出来的半张脸上那丑陋的疤痕时,心中的恨便会更强烈一分。
“父皇竟只是让你挨了鞭子。”褚泽月神色淡淡。
她的话,将崔连的思绪从强烈的恨意中拉回。
崔连回道,“是。皇上处死了今日守在熔炉旁的太监,说是太监失职,与奴家无关。但此事是奴家提议的,让奴家领了十鞭子,应当是放过奴家了。”
“请公主殿下指示,接下来需要奴家怎么做?”
褚泽月眉梢微动,“本宫原以为,你活不了。”
“奴家也以为五皇子死后,自己是要陪葬的,不曾想皇上留了奴家一命。”
她沉吟了片刻,道:“你离开京城吧,谢家人不会放过你的。”
崔连默了默,抬眸看她,眼中一如既往的坚定,“奴家不怕,奴家想继续留在皇上身边。”
“奴家的命是公主救的,弟弟的尸首也是公主殿下寻回的,崔连愿意为公主殿下做任何事。”
“你留下的话,可能会死。”褚泽月如实告诉他,“谢家很快就会明白,你并非他们的人。”
“崔连愿意。”
一番静默后,崔连走了,佛堂内恢复了寂静。
褚泽月跪在神像前,喃喃道,“母后,您在天上看到今日发生的事,会高兴吗?”
“儿臣保护了帆儿,没有让人伤害他。”
她闭了闭眼,那一股让人直犯恶心的焦尸味,已经闻不到了。
却似是在她鼻间挥之不去般,让她腹中一阵翻涌。
褚泽月叹了一口气。
“褚泽月!”
“你给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