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已是晚上,褚泽月被薇竹叫醒。
“梨园那边说,李小姐的膳食中被人下了毒,腹中的胎儿救了她,否则今日死的就是李小姐了。”
“如今李小姐还在昏迷中,不过殿下无需担心,韩小姐和刘遂时刻守在李小姐身边。”
褚泽月眉心一跳,“吩咐探子,马上把曾柳抓了。”
“本宫前几日刚与李淑去了茶楼,今日就中毒了,怕不是要将谋杀证人的罪名按在本宫头上。”
“薇竹,更衣。”
薇竹皱起了眉头,“殿下现在要去梨园吗?夜深了,不如明日早去。”
“不行,本宫睡不着。李淑作为关键的证人,若是在这个时候死了,阿理就完了,本宫也难以脱身。”
褚泽月还未走到公主府门口,管事便火急火燎地走来,“启禀公主,有一独臂僧人说有急事求见公主。”
管事知道有一独臂僧人近日颇得盛宠,此人深夜前来,不敢耽误半点。
“请他进来。”
崔连深夜来找她,怕是父皇发生了什么事。
褚泽月内心的不安,在这一刻到达了极点。
“公主,奴家是奉皇上的命令来的,皇上召公主即刻秘密前往皇陵。”
“父皇怎么了?”
崔连看着她,欲言又止,“皇上怕是……”
夜幕重重,褚泽月从公主府的后门赶往皇陵。马车飞快,碾压过地上的枯枝,嘎吱嘎吱地响。
她的心也被一下又一下地敲着。
褚泽月坐在马车里,双手紧紧握着平日最爱把玩的玉葫芦,连手被硌得生疼也不曾察觉。
“公主,到了。”崔连在外头说道。
皇陵自褚尽迁居自此后,常常彻夜灯火通明,深夜时分常能听到一道哀伤的琴音。
今夜,却不同寻常。
因为太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褚尽半卧在榻前,福禄跪坐在一旁守着,褚泽月来时,只见褚尽阖着眼。
前几日见到褚尽时,他头上有几丝白发,如今再见已半头皆是白发,面上没有一丝血色,犹如垂死之人般。
她走上前,缓缓跪下,“父皇,儿臣来了。”
褚尽似是睡着了般,静悄悄的。
她又唤了声,“父皇。”
半梦半醒间,褚尽睁开眼,“扶朕起来。”
福禄刚要伸手,褚泽月已经上前,“我来。”
她将褚尽扶起,刚松了些,褚尽摇摇晃晃地险些倒回榻上。
褚泽月和福禄忙扶住他,褚尽道,“不碍事。”
待褚尽坐稳,她默默退了一步。
“月儿,可有怪朕?”
“父皇指的是什么事?”
“你的婚事,你与易沉情投意合,朕却拆散了你们。”
褚泽月默了默,“父皇知道了。”
褚尽笑了声,“朕这几日想了很多事,也想通了很多事情。”
善骑射、武艺高强的易沉,为何在褚鹜谋逆那夜,一箭射空射到了褚鹜脚下?又为何愿在勤政殿内跪了一夜?
种种蛛丝马迹皆在指明,易沉不止他这一位主子。
又或者,易沉忠的从来都不是他。
“月儿,你若不喜安伯侯,便和离,朕为你拟好了圣旨。”
当时与宁学远成婚,是没有选择的事,如今能和离,她应当高兴才是。
可看着眼前这个似迈入垂暮之年的父亲,褚泽月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儿臣多谢父皇。”
强烈的疲倦乏力感涌遍全身,褚尽半阖着眼,他好似又看见了那个温婉的女子,温柔的含情脉脉地望着他的女子。
“朕一直觉得,你是最像朕的孩子,聪明、果断、有胆识有野心。”
“月儿啊,你就是太像朕了。”
“所以,父皇才一直防着儿臣,不相信儿臣吗?”褚泽月终于将藏在心底许久的话问出。
那一双疲倦中透着期冀的凤眸朝她看来,褚尽面上露出赞许的神色,道:“你是朕的所有孩子中,最出色的。”
褚尽缓缓伸出手,这样简单的举动,他却像是用尽全力般,艰难、笨拙。
褚泽月顿了顿,终是扶住了他的手。
褚尽唇角的笑意更深了,握住她的手腕,一个有些冰凉的东西被放到褚泽月的手心里。
竟是传国玉玺。
褚泽月愣住,下一瞬已是泪流满面,“父皇……”
“月儿,若是没有太子,那把龙椅你也坐得。”
“儿臣……从未有过异心。”
沉沉的疲倦感让褚尽几乎睁不开眼,喉咙像是被一只大手掐住了,让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而后越来越弱。
“父皇知道,你母后死于南楚的毒药,是朕害了她……朕也不知,这么做算不算为她报仇了。”
“父皇指的是?”
“褚尤。”
褚泽月眉心一跳,怔愣地望着她的父亲,忽然明白也许这些时日父皇看似恍惚,其实心中什么都清楚。
“儿臣还以为父皇不知母后临走前的痛苦。”
想起萧落容临走前的模样,褚尽悲痛到麻木的心又一次痛彻心扉,“容儿那般痛苦,朕岂会不知,可为时已晚。”
“谢家这些年党羽不少,牵一发动全身,朕只能谨慎再谨慎。如今边疆战事不停,朝中若是再乱,这天下就要乱了。可惜朕不能亲自杀了他们,为容儿报仇。”
“儿臣会为母后报仇。”褚泽月郑重地说。
闻言,褚尽那双如鹰般锐利的凤眼,也化开了笑意。
“今夜怕是不太平,你小心些。”
褚泽月明白了他的意思,捧着玉玺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父皇放心,只要有儿臣在,大褚永远姓褚,没有人能抢走大褚的天下。”
“所有对皇位有异心者,儿臣都会将他们一一铲除。”
褚尽喘着气,朝她挥挥手,“去吧,明夜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