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

彻头彻尾的荒唐！

她用血肉和尊严亲身体验的这场骗局，竟然已经持续了如此之久，吞噬了如此多的生命！那些坐在龙椅上、高谈阔论着邦交安宁的她的父皇、母后，那些参与此事的各国权贵，他们可知晓，他们轻描淡写送出的一道旨意，背后是怎样血腥残忍、持续多年的罪恶？

地牢中的大多数女子，眼神已经失去了光彩，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麻木地承受着一切，仿佛已经认命。她们或许也曾反抗过，但漫长的折磨和孤立无援的绝望，最终磨平了她们的棱角。而那些始终不肯低头、烈性刚强的，萧玥从狱卒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大多早已不堪折磨，选择了自尽，以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这无边的痛苦。

没有一个人，像萧玥这般，在经历了同样甚至可能更甚的凌辱与刑罚后，眼神深处那簇火焰依旧未曾熄灭，脊梁依旧在可能的时刻挺得笔直。

她的与众不同，引起了另一个人的注意。

在萧玥斜对面的一个囚笼里，关着一个名为姜舒凝的女子。她来自一个较为强大的姜国，身份尊贵，是那里的太女。她比萧玥年长几岁，被送来此地已有一年多。她见识过萧玥被拖回来时浑身是血却依旧狠戾的眼神，听过她在受刑时咬碎牙也不肯求饶的闷哼，也见过她在无人时，靠着墙壁，明明虚弱得下一秒就要昏厥，却依旧用指甲在墙壁上一点点刻画着什么（谢云书）。

姜舒凝自己也曾试图保持尊严，但现实的残酷一次次将她击垮。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韧，直到看到萧玥。

她暗自佩服这个年纪比自己小，却拥有着如此惊人勇气与不屈意志的女孩。

在一次难得的机会，两人被同时带出去清洗（一种带着羞辱性质的、在监视下的简单冲洗），水流哗哗作响，暂时掩盖了声音。姜舒凝趁着守卫不注意，用极其微弱、带着异国口音的中原话，对身旁同样伤痕累累的萧玥快速低语：

“没用的……我们都试过了……认命吧，还能少受点苦。”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疲惫和劝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萧玥抬起湿漉漉的脸，那双狗狗眼在水的浸润下显得更大，里面的情绪却冷得像冰。她没有看姜舒凝，只是望着虚空，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回道：

“命？” 她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冷笑，“我的命，凭什么由他们定？”

只此一句，便不再多言。

但那一瞬间，姜舒凝从她眼中看到了某种令人心惊的东西——那不是盲目的反抗，而是一种清醒的、积攒着力量的、近乎疯狂的恨意与计算。

姜舒凝的心被深深震撼了。在这个绝望的深渊里，她第一次看到了一种不一样的可能。这个叫做萧玥的大梁公主，或许……真的能创造奇迹？或者，至少，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把倔强的野火，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烧出了一道不肯屈服的裂痕。

西域的环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的牢笼。

即便侥幸能挣脱这铁栅，逃出这阴湿的地牢，外面等待她的，是无边无际的、吞噬生命的荒漠。黄沙漫天，昼夜温差悬殊，没有水源，没有食物，没有方向。一个人，尤其是一个伤痕累累、虚弱不堪的女子，闯入其中，无异于自寻死路。那些试图逃跑的前辈，其化为白骨的尸骸，恐怕早已被风沙掩埋，成了这片死亡之海无声的警告。

更何况，地牢之外，是重重门卫。

她透过狭小的通风口，能听到外面规律交替的、沉重的脚步声，那是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守卫在巡逻。铁链碰撞的声音，钥匙转动的声音，交接班的低语声……这一切都构成了一个严密、冷酷的监视网络。每一道门都有专人把守，每一处可能的出口都被封死。这里与其说是一座地牢，不如说是一座建造在荒漠腹地的、固若金汤的堡垒内部最核心的囚禁之所。

想逃，几乎不可能。

这三个字，如同冰冷的铁箍，紧紧套在每一个被关押在此的女子心头。大多数人都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她们放弃了，认命了，任由自己的灵魂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慢慢枯萎、死去。

但萧玥不同。

这绝对的困境，反而像是一块磨刀石，将她心中的恨意与求生欲磨得更加锋利。她知道，莽撞的逃跑只会带来速死，而她，要活着，要带着清醒的意志和足够的力量活着离开这里，回去撕碎那些虚伪的假面，让所有施加于她身的痛苦，千倍百倍地偿还！

既然无法力敌，便只能智取。

她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观察守卫换班的时间规律，观察他们脸上的表情，偷听他们偶尔的交谈，从中寻找可能的松懈、矛盾或可以利用的弱点。她不再浪费力气做无谓的挣扎，而是将所有的精力用于保存体力，用于在脑海中一遍遍推演各种可能的方案，用于……等待。

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出现，但她坚信终会到来的契机。

在地牢被折磨的第二年，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一直相对“安静”的姜国太女姜舒凝，在一次被带出去“净化”时，突然用藏在指缝间的、磨尖的细小碎片（其实是来自某次用餐的瓷碗碎片），狠狠划伤了一名试图侵犯她的僧兵的脸。

这突如其来的反抗并不致命，却足够激烈，如同在死水潭中投下了一块石头。

守卫们震惊而愤怒，他们无法理解，这个原本已经趋于麻木、几乎认命的姜国太女，为何会突然爆发出如此激烈的反抗。审讯和惩罚接踵而至，姜舒凝被施以更严厉的刑罚，但她这一次，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默默承受，而是用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咒骂着，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久违的火焰。

最终，她被扔回了地牢，但不是原来的囚笼，而是和萧玥关押在了一起。

狱卒们或许认为，将两个“麻烦”放在一起便于集中看管，或许是想让她们互相“磨砺”掉那点可笑的硬骨头，又或许，是觉得让萧玥这个“顽固榜样”亲眼目睹姜舒凝因反抗而承受的加倍痛苦，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锁上。

阴暗潮湿的囚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姜舒凝瘫倒在冰冷的草堆上，新添的伤口汩汩流血，但她却看着萧玥，咧开干裂渗血的嘴唇，露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笑容。

“看着你……一年……”她气息微弱，眼神却亮得惊人，“看着你……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爬起来……”

她咳嗽着，继续断断续续地说：“我就在想……凭什么……我们生来尊贵……却要像牲畜一样……在这里……被糟蹋……等死？”

“你让我想起……我还是姜国太女的时候……”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属于过往的骄傲，“而不是……这里的一滩烂泥。”

萧玥靠坐在对面的墙壁上，沉默地看着她。一年多的非人折磨，让萧玥原本稚嫩的脸庞染上了风霜与冷硬，但那双狗狗眼深处，依旧是不灭的寒焰。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