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你……”姜舒凝喘了口气，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指，“藏东西……找机会……哪怕……只是挠他们一下……也痛快！”

她的反抗，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日日看着萧玥如何在这绝境中保持脊梁，被潜移默化，最终点燃了内心深处不甘灭亡的余烬。萧玥的存在，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曾经的模样，也唤醒了她几乎被磨平的尊严。

萧玥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因长久不说话而异常沙哑：“会死得更快。”

“呵……”姜舒凝低低地笑了，带着破罐破摔的决绝，“那样死……也比……像行尸走肉……烂死在这里强！”

她挣扎着，向萧玥的方向挪动了一点，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我知道……逃不掉……但至少……死之前……不能让他们好过……我们……一起？”

昏暗的光线下，两个遍体鳞伤的女子对视着。一个眼神冰冷执拗，一个眼神疯狂决绝。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绝望，但似乎又有一种新的、微弱却坚韧的东西在滋生。

萧玥没有立刻回答。她审视着姜舒凝，评估着她的决心，也衡量着这突如其来的“同盟”可能带来的风险与……或许极其微茫的助力。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多一份力量，哪怕这力量再微弱，在这深渊里，也显得珍贵。

良久，在姜舒凝几乎以为她会拒绝时，萧玥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誓言，没有承诺，只有在这地狱深处，基于最原始的求生欲和复仇心达成的无声默契。

从这一刻起，她们不再是完全孤立的个体。她们是困于笼中的两只伤兽，互相舔舐伤口，交换着观察到的信息，在无尽的黑暗与折磨中，凭借着一丝由对方眼中反射出的、不肯熄灭的火光，艰难地支撑着彼此，等待着那不知是否存在的、撕裂黑暗的一线机会。

反抗的火种，因为聚集，而显得不那么微弱了。

姜舒凝那带着快意与决绝的笑容，并没能维持太久。

将她与萧玥关在一起后，守卫似乎故意给了她们短暂的“喘息”时间，但这并非仁慈，而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狱卒离开时那意味深长的、混杂着嘲弄与残忍的眼神，让萧玥的心沉了下去。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这次反抗。”萧玥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她看着姜舒凝身上新添的伤口，知道那仅仅是开始。

姜舒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着气，依旧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亢奋：“我知道……大不了……就是一死……”

萧玥没有再说话。有些教训，只有亲身体会过，才能刻骨铭心。她只是默默地将自己藏起来的一点还算干净的布条递过去，示意她按住还在渗血的伤口。

几个时辰后，或许是天将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比以往更多，更杂乱。铁门被轰然打开，火把的光亮瞬间刺入囚室，映出几张面无表情、甚至带着几分兴奋的狰狞面孔。

“把她带出来。”为首的小队长指着姜舒凝。

姜舒凝脸色一白，但依旧强撑着站起来，试图维持她作为太女的最后尊严。萧玥则下意识地蜷缩进更深的阴影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目光却紧紧跟随着姜舒凝。

这一次的“惩戒”，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他们没有将她带到通常行刑的公共区域，而是拖向了地牢更深、更偏僻的刑讯室。那里，有更多专门用来摧毁人体与意志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工具。

当姜舒凝被拖回来时，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之后。

她几乎是被人像破布一样扔进来的，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只有身体不受控制的、细微的抽搐。她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旧伤叠加着新伤，有些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破碎的衣物，在地面上晕开暗红的痕迹。她的十指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经过了拶刑。更可怕的是她脸上的神情——那双曾经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极致的痛苦，瞳孔甚至因为难以承受的剧痛而有些涣散。

她像离水的鱼一样，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气音，连完整的惨叫都无力发出。

萧玥立刻上前，用之前准备好的、浸过清水的布条（这是她们能获取的最好的“药物”）小心地擦拭她额头的冷汗和嘴角的血沫。她能感觉到姜舒凝的身体在她触碰的瞬间剧烈地一颤，那是身体在极度痛苦下本能的条件反射。

“……痛……”良久，姜舒凝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个字，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充满了濒死般的绝望，“……好痛……杀了我……”

她终于亲身体会到了，萧玥日复一日所承受的，究竟是怎样的地狱。她那基于一时血性与被鼓舞起来的反抗勇气，在这样系统化、旨在最大化痛苦的酷刑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和不堪一击。死亡，在此刻竟然成了一种奢侈的解脱。

萧玥沉默地做着简单的清理，动作尽可能的轻缓。她没有安慰，因为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她只是低声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残酷的真实：“这就是代价。每一次反抗，都可能换来这样的结果。他们不会让你轻易死，他们会让你……求死不能。”

姜舒凝闭上眼睛，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血水从眼角滑落。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血肉性疼痛和意志濒临崩溃的产物。她之前那句“那样死也比烂死在这里强”的豪言壮语，在切肤之痛面前，被击得粉碎。

她还没意识到所谓的刑罚降临到身上有多痛，多严重。

现在，她知道了。

这一次的经历，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将姜舒凝彻底浇醒。但也正是在这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中，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坚韧的东西，或许正在死亡的边缘悄然萌发——那不是一时冲动的热血，而是真正认清现实后，在绝望废墟中重新生长出来的、更加冰冷的恨意与求生欲。

她看着身边沉默却始终不曾倒下的萧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理解了她的坚韧是何等可怕，又何等珍贵。

又一次更加酷烈的刑罚之后，姜舒凝的状态急转直下。

她被扔回囚室时，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下不断渗出暗红的血液，浸湿了身下肮脏的草垫。她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呕吐，吐出的大多是酸水和少量的血丝。身体时而冰冷得像一块铁，时而又滚烫得像一块炭。

狱卒扔进来的、那勉强可以称之为“食物”的、散发着馊味的糊状物和硬得像石头的干馊，她连看都无法看一眼，更遑论吃下去。留着她们的命，本就是为了折磨，为了以儆效尤，让后来者看到“不听话”的下场，食物不过是维持她们不至于立刻死去的工具，与仁慈无关。

萧玥知道，如果再不吃东西，舒凝可能就真的撑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