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它的反面……就是温暖?
是……正常?
是与之对抗的、和谐的声音?
江雨柔猛地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几乎割裂喉咙的冷空气,肺部一阵刺痛。
然后,她张开了有些冻僵的嘴唇。
没有歌词。
她的大脑被噪音搅得一片混乱,根本想不起任何歌词。
全凭本能!
凭着记忆中所有关于“温暖”、“安宁”、“希望”的旋律碎片,凭着在深渊里无数次用声音干扰怪物的经验,她对着那令人作呕的歌谣声,艰难地哼唱起了一段调子。
一段旋律走向、节奏、情绪都刻意与那诡异噪音完全相反的调子!
那噪音是尖锐下坠的撕裂感,她就哼唱圆润上扬的舒缓感。
那噪音是破碎断续的窒息感,她就哼唱连贯流畅的呼吸感。
那噪音充斥着不和谐的金属刮擦,她就努力让声音变得温暖、柔和,哪怕她的声音因为寒冷和紧张而颤抖、气息不稳、甚至严重跑调!
她的哼唱,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笨拙得有些可笑,在对方强大的噪音污染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江雨柔一边努力对抗着刺骨的寒冷和脑仁的抽痛,一边在心底疯狂吐槽。
‘造孽啊!我一个五音不全的音痴,好不容易从深渊退休想过点安生日子,结果大半夜还得在自己店里开个人演唱会对抗噪音污染?
这退休生活是地狱难度plus版吗?’
就在她那跑调的、微弱的第一个反向音符,颤巍巍地从唇间挤出的瞬间。
“叽!!!”
一声极其刺耳、饱含愤怒和痛苦的尖啸,猛地从怀表位置爆发出来!
持续不断的、扭曲的《妹妹背着洋娃娃》的噪音,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骤然中断!
紧接着,是一连串细密而清脆的“噼啪!噼啪!噼啪!”爆裂声,像是无数细小的冰晶在瞬间炸开!
江雨柔紧闭着眼睛,但感官清晰地捕捉到。
一股强大的、温暖的力量,以怀表为中心猛地爆发、扩散开来!
如同无形的暖流,瞬间扫过她冻僵的身体。刺骨的寒意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飞速消融。
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粘稠如沥青的绝望和恶意,被这股暖流蛮横地冲散了大半!
江雨柔猛地睁开眼睛!
后厨的吸顶灯依旧散发着明亮稳定的白光,刚才那冰窟地狱般的景象仿佛只是一场逼真的噩梦。
空气正在快速回暖,甚至带上了一丝……胜利的暖意?
她的目光立刻锁定操作台角落。
那块包裹着的怀表,正在发生惊人的变化!
表面那层厚重、污浊、仿佛凝结了无数岁月和怨念的暗红墨绿色锈迹,此刻如同干裂的墙皮,正“簌簌”地大块大块迸裂、剥落,掉落在干净的台面上。
随着锈迹的迅速脱落,黄铜表盖原本略显暗淡却光滑的金属光泽显露出来。
而在表盖的正中央,一个清晰的图案,如同烙印般呈现在眼前——
那绝非任何钟表品牌的Logo或常见的装饰纹样。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由无数仿佛在自行蠕动、相互嵌套的扭曲线条和难以理解的几何符号构成的印记。
线条深邃,边缘锐利,仿佛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生生蚀刻进金属内部,在灯光下,印记的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暗红色幽光。
仅仅只是注视着它。
江雨柔就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悸动。
仿佛透过这个印记,看到了深渊本身那无情的、凝视着她的巨大瞳孔。
一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让她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
深渊符文!
这是在深渊回廊最深处,那些连系统都要标注“高危禁忌”的古老规则区域边缘,才会偶尔出现的标记!
是深渊力量最本源的显化之一!
怀表内部的“咔哒”声和“嗡鸣”彻底消失了。
它安静地躺在散落的锈块之中,黄铜表盖上的深渊符文沉默地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微光。
江雨柔站在原地,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冷地黏在皮肤上。
她急促地喘息着,胸腔里的心脏还在疯狂地擂动,宣告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深渊符文上,几秒后,又缓缓移向操作台的另一边。
那里,下午没卖完的最后几个柠檬凝乳玛德琳,安静地躺在白瓷盘里。
金黄油润的贝壳蛋糕,中心那抹亮黄的凝乳,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和温润的光泽。
一股淡淡的、却无比清晰的、令人心安神宁的暖意,正持续不断地从这些小贝壳上散发出来,如同无形的屏障,无声而坚定地驱散着后厨里最后一丝残留的阴冷气息。
物质重构……
规则干扰……
被动触发与主动运用……
老妇人模糊的面容、嘶哑的警告、昨夜江心翻涌的诡异薄雾、指尖柠檬迸发的圣洁金光、此刻蛋糕散发的抚慰暖意、怀表剥落的锈迹和那刺眼的深渊符文……
无数信息碎片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她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她以为签了退休协议就是终点。
她以为这家能闻到江风水汽和面包香的小店,就是她血雨腥风后最后的港湾,能让她安安心心烤一辈子蛋糕,做个快乐的咸鱼。
原来,深渊里某位主宰从未真正放过她。
只是狡猾地换了一种更隐蔽、更纠缠的方式,顽固地融入了她渴望的“平静生活”里,甚至……变成了她甜点的一部分?
江雨柔看着盘子里的小蛋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用来哼唱“退魔曲”的、还有些发僵的手,最终,所有的震惊、愤怒、无奈和一丝丝荒谬的认命感,都化作一个无声的、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眼神。
“行吧……”
她在心里自娱自乐。
看来这‘退休金’,还真不好拿。但是加班费,得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