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待命的禁军侍卫已如潮水般涌入。
但刃的动作比禁军更快。
他如同附骨之疽,那舞姬退得快,他便追得更紧。
殿中桌椅翻倒,杯盘碎裂,一片混乱中,只见黑色身影与霓裳残影几次交错,伴随着几声短促的兵刃撞击和闷哼。
不过几个呼吸间,一切尘埃落定。
刃单膝跪地,手中那柄乌黑的短刃已抵在瘫倒在地的舞姬颈侧。
舞姬面纱脱落,露出一张娇艳却惨白、写满不甘的脸,她的右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显然已被卸掉关节。
另有几名意图逃窜的同伙也被迅速制伏。
殿内死寂一片,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气声。
许荔知被林驯和迅速聚拢过来的侍卫严密护在中间。
少年皇帝的脸色比平日更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有种冰封般的锐利。
他推开林驯些许护在他身前的手臂,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惊魂未定的群臣,最后,落在了被刃制住的刺客脸上,又慢慢移开,最终,定格在了下方席位上。
——许浩邈的方向。
许浩邈在变故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已起身,他所在的位置离御座不算最近,但反应极快,甚至下意识向前踏了半步。
此刻,他站在那里,玄色亲王常服在混乱中依旧整齐,脸上惯有的张扬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凝滞的肃穆。
男人迎向许荔知的目光,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关切,有审视,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好,很好。”
许荔知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反而让殿中气温骤降,“朕的宫里,可真是惊喜连连。”
他往前走了一步,林驯立刻亦步亦趋。
许荔知的目光从许浩邈身上移开,扫过脸色微白但还算镇定的储元思,最后落回刺客身上。
“是谁指使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刺客咬紧牙关,闭目不语,嘴角却渗出一丝黑血,头一歪,竟已服毒自尽。
“呵。”
许荔知眼神更冷。他不再看那尸体,转而看向林驯和刃,“做得不错。”
他目光在刃那毫无表情的脸上停留一瞬,“朕记下了。”
刃垂首,声音平静无波,“护驾乃分内之事。”
许荔知点了点头,视线重新回到殿下众人身上。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宴席之上,竟藏匿刺客,公然行刺朕,此乃滔天大罪!在查明真相之前,今夜所有赴宴之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无分官职爵位,皆暂留宫中,未经朕允许,不得离宫半步,禁军统领何在?”
“臣在!”一名铠甲鲜明的将领出列跪倒。
“即刻封锁各处宫门,严加看守,宫中许进不许出,将此殿内外彻底搜查,相关人等,一一隔离审讯!”
“遵旨!”
命令一道道下达,迅速而有序,殿中气氛紧绷到了极点,人人自危。
许荔知的目光,再次落回了许浩邈身上。这一次,不再有之前的随意或厌烦,而是纯粹的、冰冷的审视,甚至带着一丝清晰的怀疑。
“恭亲王,”他开口,称呼已从“皇弟”变成了正式的封号,“你是今日宴席的主宾,又刚从北地归来,这刺客……出现的时机,倒也巧妙。”
这话并未直接指责,但那暗示之意,已如冰锥般刺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许浩邈身上。
储元思微微蹙眉,欲言又止,最终沉默。
许浩邈面色不变,迎着那冰冷审视的目光,缓缓跪下,声音沉稳,“臣弟甫一归京,便逢此大逆之事,惊扰圣驾,臣弟亦有失察之过,请陛下治罪!”
“但臣对陛下之忠心,天日可鉴,绝无半分僭越不臣之心,更与此等宵小毫无瓜葛,请陛下明察!”
男人叩首,姿态恭敬,言辞恳切,却并未过多辩解,仿佛深知此刻多说无益。
许荔知静静看了他片刻,那眼神深不见底。
半晌,他才淡淡道,“皇弟的忠心,朕自然希望如此,只是……”
他话锋一转,“事关重大,朕不得不谨慎,既然皇弟自认清白,想必也不介意配合调查。”
许荔知抬了抬手,“来人,请恭亲王移步紫宸宫,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恭亲王‘休息’。”
他特意加重了“休息”二字。
两名御前侍卫应声上前,态度恭敬却不容拒绝,“王爷,请。”
许浩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抬眼,深深看了许荔知一眼。
他未再发一言,干脆利落地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着侍卫向殿外走去。
玄色的背影挺直,在摇曳的宫灯和无数目光注视下,走入殿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许荔知目送他离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转向其余噤若寒蝉的众人,语气恢复了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淡,“诸位爱卿也请暂且至安排好的宫室休息,待事情查清,自会还诸位清白。”
笙歌散尽,唯余一地狼藉,以及宫墙内悄然弥漫的硝烟。
紫宸宫西偏殿,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
许浩邈独坐其中,望着窗外被高墙分割的、狭窄的夜空,眸色沉沉,再无半分宴席上的张扬不羁。
这场“意外”是谁做的,他已经不关心了,毕竟对方想要彻底离间自己和许荔知之间的关系,这个目的差不多已然实现,自己这个时候再去懊恼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他想起许荔知那冰冷怀疑的眼神,心脏某处传来一阵细密的钝痛,但随即,又被眼底翻涌的不甘和那几乎无法掩藏的执念所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