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近来可好?”
许浩邈过于张扬的笑声惊醒了盯着桌上瓜果走神的许荔知,少年面容不耐,身子往后一靠,有一搭没一搭地屈指轻扣着龙椅扶手。
“……臣弟对皇兄,可是日思夜想呢。”后半句男人压低了嗓音,刻意在许荔知的面前故意说些兄弟间暧昧不清的话。
他们分明是此前并未打过照面的“兄弟”,这个许浩邈却表现得如同自己跟他离京前,有过什么似地。
——死皮赖脸、莫名其妙。
想到方才那人在城头跟登徒子似地,突然起身拉住了自己的衣角的孟浪举措,倘若不是自己知晓这人对身世血脉之谜一无所知的话,许荔知怕是当场就要唤人上来把男人给叉走。
他才懒得跟这厮回话,连半分目光都吝啬施舍给这场宴会的中心人物。
然而,许浩邈也不觉得自己被冷待了,眼底的笑意遮都遮不住,他的位置紧靠在少年皇帝的下方,仅需稍稍抬头,便能将自家皇兄那张白皙漂亮的小脸尽收眼底。
即便是对自己冷漠甩脸色,也好可爱。
他倾身想要更近一些,不曾想换来的却是许荔知下意识的远离,许浩邈略微遗憾,多半是自己这些年对皇兄太缺少关心了,这才导致许荔知跟自己生分。
借着饮酒的功夫,他默不作声,将底下那些神色各异的大臣官员之间的暗潮涌动记下心底。
杯中清酒饮尽,许浩邈单手把玩着小巧的酒盏,余光落在了自己对面的储元思身上。
虞朝未来的皇后么,身为乾元走上这个位置的,这人还是前无古人的第一个。
许浩邈望着许荔知间或停留在对面那个男人身上的视线,心头郁结,他抬手挥退了一旁侍奉的宫婢,随意倒了大半杯后起身,迎着众人打量的目光,朝着龙椅的方向举杯。
“臣弟恭祝皇兄……同未来皇嫂,”男人似笑非笑,不着痕迹地斜睨了慢半拍起身的储元思,“日后相处融洽。”
像百年好合与白头偕老这等诚挚的祝福,肯定是不合适储元思那样费尽心思,蓄意引诱他皇兄、不守男德的恶劣乾元。
许浩邈照例一饮而尽。
许荔知只是抿了一小口,当做赏他面子,这敷衍的态度如此明显,许浩邈却浑不在意,反而因许荔知那沾了酒液、在烛火摇曳下显得湿润嫣红的唇瓣而眸光微暗。
他正欲再说些什么,龙椅上那一直意兴阑珊的少年皇帝却忽然开了口。
许荔知并未看他,指尖捻起一颗泛着光泽的葡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下方已重新落座的储元思,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前的几人都听清。
“皇弟这番‘恭祝’,倒是提醒了朕。”
他顿了顿,将葡萄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品着那甜中带酸的滋味,仿佛在斟酌词句,“说起来,储卿与皇弟,当年在国子监,也曾是同窗吧?”
“时光荏苒,如今再见,一个是我大虞未来的皇后,一个是戍边有功的亲王,皆是朕的家人,只是不知,昔日同窗之谊,经年之后,可还留有几分?”
这话问得看似平淡,甚至带着点闲聊往事的随意,可落在有心人耳中,却不亚于惊雷。
席间丝竹声未停,舞姬水袖翻飞,掩盖了刹那的寂静。
许浩邈把玩酒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底那轻浮的笑意敛去几分,目光锐利地射向储元思。
储元思起身,仪态端方从容,俊美的脸上神情温润依旧,仿佛只是回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他朝御座方向微一躬身,声音清朗平和,“陛下记性极佳,臣确与恭王殿下有同窗之谊,不过那是少时往事,彼时殿下风姿出众,臣等唯有仰慕勤勉而已。”
“同窗之谊乃是荣幸,臣自然铭记,如今心中唯有对陛下的忠忱罢了。”
“还望恭王殿下莫要将臣幼时的不懂事记挂在心中。”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过往,又立刻划清了界限,将关系限定在“少时同窗”和“幼时不懂事”内,巧妙地把二人私下的关联一笔带过。
许浩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他瞥了储元思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北地的风,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但终究没有接话,只是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
琉璃盏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许荔知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紫藤花海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莫测的光。
他并未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将注意力重新投向殿中的歌舞。
“并无多余联系……”
少年低声重复了这五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乐声淹没,唯有离得最近的进宝和林驯隐约听见。
林驯垂手侍立在龙椅侧后方阴影里,宛如一尊沉默的雕像,唯有在皇帝低声自语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宴席的气氛似乎又回到了表面的觥筹交错,只是底下暗流更急。
丝竹渐入高潮,一队身着霓裳、面覆轻纱的舞姬踏着繁复的步点旋入殿心,她们的舞姿柔美中带着异域的风情,水袖与裙裾飞扬,犹如绽放的曼陀罗,吸引了大半臣子的目光。
许荔知似乎也被这绚烂的舞姿吸引了片刻,支着额,目光随着领舞那名身姿最为婀娜、旋转间眼波流转的舞姬移动。
那舞姬纱巾之上的眉眼,在晃动的珠光下显得格外妩媚,欲语还休。
歌舞接近尾声,乐声越发急促高昂,舞姬们的旋转也到了最快之时,令人眼花缭乱。
就在领舞的舞姬一个疾旋,甩出最长一道水袖,宛如利刃出鞘般划向御座方向时——
异变陡生!
一柄细长如柳叶的软剑竟从袖中弹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龙椅上似乎毫无防备的许荔知。
“陛下——”近处有官员失声惊叫。
电光石火之间,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许荔知身侧的林驯动了。
他仿佛早已预判,横移半步,精准地挡在许荔知身前,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企图拦截下那抹寒光。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一些。
一道黑色身影,几乎是从储元思身后那片不起眼的侍从阴影里“迸”出来的。
——那是刃。
许荔知挑眉看去,只见那人平日如同隐形,此刻却爆发出骇人的速度,在刀尖来临前,挡在了龙椅之前。
软剑被迫偏移,擦着林驯扬起的手臂衣袖掠过,割开一道口子,却未能伤及皮肉。
刃见状,脚下一蹬,藏于袖中的匕首直指点中行凶的刺客。
舞姬显然也是高手,一击不中,立即变招,软剑如毒蛇回缩,身形急退,试图混入身后因惊变而尖叫乱作一团的其他舞姬和乐工之中。
“拿下!”
林驯的厉喝此时方才响起,他护着许荔知后退两步,目光如冰扫过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