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赐的物件仍旧摆放在上一批箱子曾经存在过的地方。
宫人们噤若寒蝉,凤仪宫仿佛成了一个被华丽物件与死亡寂静包裹的孤岛,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息。
储元思面色铁青,双手握拳,垂在身侧,满腹爱恨交织在冰冷的指节。
理智回笼,男人没再表现出什么过激的态度,只是走到了窗边,漠然地眺望着远处的宫墙。
时间,就在这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被强行推着,来到了“三日后”。
——那个既是储家忌日,也是帝后大婚的“吉日”。
这一日,天色未亮,整个皇宫便已彻底苏醒,张灯结彩,红绸铺地,礼乐隐隐。
喜庆的喧嚣刻意而隆重,试图冲淡某些角落无法言说的阴霾与沉重。
许荔知早已起身,在宫人的服侍下,穿上那身繁复庄重至极的玄黑为底,绣以金红龙凤的婚服。
铜镜中,少年身姿被华服勾勒得挺拔修长,头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下,半掩住那双幽邃的紫眸。
镜中人容颜绝世,威仪天成,却没什么表情,仿佛一尊精心雕琢、即将被推上祭坛的玉像。
团团似乎感应到什么,不安地在他脚边蹭来蹭去,然而担心其用爪子破坏这唯一的礼服,圆滚滚的猫崽被进宝小心地抱开。
时辰将至,礼官在外高声唱着。
——“吉时已到,请陛下起驾,前往正殿,行册立、奉迎之礼。”
许荔知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陌生的自己,又瞥了一眼窗外被红绸装点得有些刺目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转身,冕旒轻响,玄色衣摆拂过光洁地面,朝着那场注定不会平静的婚礼,迈出了第一步。
宫道两旁,仪仗煊赫,侍卫林立。
红毯尽头,是同样盛装、却不知怀着怎样心情等待的储元思。
以及尚未出现,或许隐藏在某个角落,沉默注视着这一切的林驯。
周遭锣鼓震天,喧闹嘈杂的场面,此刻落在许荔知的眼底,却似是被人为隔绝出屏障。
无关紧要的人在外头,而他,孤身一人,茫然地注视着人群。
接下来的仪式流程是什么,许荔知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只是那些男人们或是拈酸沾醋,或是隐忍怒火的目光,让他稍稍侧目。
许久未见,记忆中张扬跋扈的严飞鸾,现在却安静得出奇。
许荔知颇为意外,不由得多往那头看了几眼。
身旁,储元思冷哼,神色不明,倏地往自己这边扯了一下,被两人攥在手里的红绸。
少年没有留意,身下不稳,朝着一旁栽倒。
“小心,陛下可要站稳了。”
诸葛瑎抢先护住了许荔知,他笑容不改,眼角的细纹加深了些,难得正装出现,年上者的儒雅气质愈发郑重。
他贴心地替少年理了下衣襟,余光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新上位的一国之后。
男人语气平淡,小声道,“陛下今日之后也算是正式长大了……”
诸葛瑎意有所指,却并未说出些会让许荔知一时间难以承受的话,指尖轻轻拂过少年消减下去的脸庞,“长大后,老师可就不会再像往常那般纵容陛下了。”
虽说帝后大婚,流程繁琐,但因着许荔知的要求,仪式流程一减再减,待到两人如寻常夫妻般被送入了凤仪宫正殿新房时,天色竟还未完全黑下去。
洞房内,红烛摇曳,侍奉左右的宫人被悉数赶了出去。
许荔知安静地看着被重新盖好红盖头,性别逆转,以乾元的身份坐在了原本属于坤泽位置的储元思。
寝殿寂静一片,如若不是储元思胸膛尚有起伏,他甚至感觉自己面前的男人早已没了呼吸。
少年上前几步,拿起放在一旁的喜秤,随意撩开了男人的盖头。
视线碰撞,相顾无言。
就在许荔知即将放下喜秤之际,男人的嗓音生硬响起。
“陛下可还记得现在是什么日子。”
“你我成婚的良辰吉日。”少年不欲多言,转身端起那两杯合卺酒。
许荔知将其中一杯递到了储元思面前,看着对方油盐不进的模样,额角突突生疼,“拿着,把仪式走完。”
储元思岿然不动,眼底的失望和愤恨压抑不住,他的声音几乎是从齿间硬生生挤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折辱于我!”
“你可还记得我储家二十余口的性命,是因谁而亡!”
男人双目猩红,声若泣血,“你分明都记得,可还偏偏挑着这个日子来折磨我,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爱吗?!”
“许荔知,你真的有心吗?”
“为什么非要在我想要接受你的时候,做出这样天理难容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