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墨客的名号响彻天涯海角,世人皆道天上人间,没有一处是一品墨客不曾涉足的地方。纺织、染布、缝制,方方面面无所不精,凡是出自一品墨客的衣物绣品,皆是千金难求的珍品。
“徐娘,我这几天可能不来了,宗门有任务。”段竹喧一路跟着传授自己绣技的徐青回厢房。头顶悬挂着一匹玄青色的染布,他勾着身子勉强通过,还是被布料盖了一脸。
他狼狈地从布料中挣出,一旁的染工早已见怪不怪,笑着招呼他搭把手。段竹喧也没推辞,徐青则在一旁静静等候。他动作利索地将吹落的绸布重新挂好,那些色彩艳丽、如珠似玉的布料,在暮色中仿佛化作了流动的彩浪,沤珠槿艳,浮翠流丹。
“徐娘,久等了。”其实不过片刻功夫,段竹喧却摆出了让人等了许久的歉意姿态。徐青嗔了他一眼,转过身领着他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一品墨客对绣娘的待遇极好,不少绣娘平日里穿着华丽,像徐青这般素净温婉的,私下里本就少见,忙碌时更是难得一见。她那双如沅芷澧兰般清澈的杏眼,容不下丝毫差错。好在段竹喧天赋异禀,鲛人本就擅织,这也是他这只上古神鲛留存至今唯一的优势了。
徐青的屋子和她人一样雅致。一个身姿娉婷的姑娘正支在红檀木桌上,在一块素布上描摹着一对眉目,又改作曲颈鸳鸯。门忽然被推开,她手一抖,一锭朱砂落在了布上。
“娘。”姑娘喊道。徐青颔首应下。
“雯雯姐。”段竹喧的目光热忱,眼眸中跃动的水光让他的面容更显清朗。两人年纪相仿,可他那双仿佛包容了情天恨海的眼眸,却让人不敢直视。徐雯垂下眼,找了个由头便出去了。
前些天,徐青还曾拉着女儿低语:“娘看人不会错,这位‘仙姑’哪里是什么姑娘,娘给人做了那么多衣服,连男女都分不清吗?信娘的话!”
徐青交代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务,便放段竹喧离开了。他心里有些心不在焉,方才毕辞通过传音石说任务只是去山下的百云城,搞了半天,所谓的“下山”真的就只是下一座山而已!
也不能怪谁,入门弟子没有五年资历,是不能接取远行任务的,免得落个尸首异处的下场。
段竹喧找到了刚下山的毕辞,还有天权座下的留鸣君张凡昀。夕阳斜照,暮色四合,落日熔金。三人拐过一个拐角,视野中出现了一座古宅的一角。晚霞褪去,门口的石狮斑驳不堪,凄惨地缺了半边脸。
传闻说这里有个女鬼被困,每到深夜便会发出细微的啼哭声和奇怪的声响。本来这事惊动不了宗门,偏偏百云城有名的富贵人家小公子在这里失踪了。那家人在当地势力不小,与门内长老有些交情,这事也就报了上来。
古宅内本是荒凉凄寒,但张凡昀话实在太多,吵得段竹喧耳朵疼,连毕辞也只能撇撇嘴。
宋松意临时有事,便让张凡昀来顶替。他们几个资历较深,对这种八成是普通人间祸事的案子没半分兴趣,也就段竹喧当回事。
“飞燕掠我玉琼枝,低檐压顶不肯栖。”张凡昀合上扇面,征求意见道,“毕师兄,段师妹,这诗如何?”
段竹喧与毕辞面面相觑,先后开口。
“露怯了。”
“见笑了。”
“嗳!”张凡昀不服气地摇着扇子。明明已是深秋,他却执着于一把点缀了水墨丹青的扇子,段竹喧甚是不解。“你们懂不懂诗啊?”
“错彩镂金,不错!”段竹喧不愿在这事上多费口舌,只是一味敷衍。
毕辞在宅前的石阶上蹲下来,观察着地上的落灰:“据称这里原是乡绅的府邸,多年前半夜走水,把女主人都烧没了。大火改变了格局,风水不好,不宜住人,他们就举家南迁了。”
“看这破败的样子,也不像是主要受灾地啊。”张凡昀道。
“后院才是。”毕辞下巴一指,回头却没看见段竹喧,连忙四处张望。
段竹喧正抱臂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毕辞走了过去:“这树有问题吗?”
“你看,我能不能从这里翻进去?”段竹喧扭头看他。
“能是能,但这棵树是这十几年才长起来的,当年纵火犯不可能从这里翻进去。”毕辞眉梢微挑。
“我指的是闹鬼这件事。”他解释道,“会不会是有人装神弄鬼?”
“他要装神弄鬼,为什么不从后面塌墙进入,还要爬树?跌下来腿可就断了。”毕辞道。
张凡昀也跟了过来,他刚才碰到打更的聊了几句,详细了解了情况:“那家人每天早上都来找人,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到处都是人迹,怎么查啊?”
“难怪地上的落灰这么新。”毕辞耸肩道。
“那女人的哭声呢?”
段竹喧觉得不对劲,径直走到了后院,停在一根横放的受潮黑木梁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