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殿的琉璃穹顶滤过细碎的金光，落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上，像撒了一把未融的星子。我刚结束历练，额角的汗珠还凝着神性的微光，就听见侍从低声禀报，说爷爷要我见一个孩子。

脚步下意识顿住。武魂殿从不收容无依无靠的孤女，除非她身上藏着特殊的价值。我提着绣金的裙摆穿过长廊，廊柱上的天使浮雕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一如我这些年来被规训出的人生——规整、璀璨，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冷硬。

转过殿角，就看见爷爷站在殿中央，而五爷爷光翎的身前立着个小小的身影。她穿着一身白得发亮的素衣，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没有哭，也没有瑟缩，只是微微仰着头，睁着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安静地打量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那眼神里没有寻常孩童的怯懦，也没有对陌生环境的好奇，只有一种沉淀了超出年龄的平静，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底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雪儿，过来。”爷爷的声音难得柔和。

那孩子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倔强，像极了我幼时不愿屈从爷爷管教时的模样。只是她的脸色太过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泄露了她故作镇定下的紧张。

“她叫凌雪。”爷爷轻声道，“父母在神界与域外的战争中牺牲了，临终前托付给我们，他们都是天使神的至交好友。”

神界。战争。牺牲。

这几个词像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刺进我的心口。我自幼便知晓神界的存在，却从未想过，那想象中的极乐之地，竟藏着这样不为人知的苦楚。

爷爷总说我是天使神的继承者，是武魂殿的未来，却没人问过我，是否愿意背负这一切。

我缓缓走过去，蹲下身，与凌雪平视。她的睫毛很长，轻轻颤动着，像受惊的蝶。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她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警惕。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自己。大了一点的时候，每次母亲（比比东）想亲近我，我也会这样躲闪，因为我不知道，她对我的好，是不是又想找理由打我。

“别怕。”我的声音比预想中柔和，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或许是她眼底的平静太过易碎，或许是那份与我相似的倔强触动了我，“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我身上穿着华丽的宫装，缀着细碎的宝石，头上的发饰叮当作响，与她的素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知道，她大概觉得我和这座宫殿一样，冰冷而遥远。

可她不知道，我和她，其实是一类人。我们都被困在“武魂殿”这个名字里，被困在他人的期望里。我是少主，是天使神的化身，我必须完美，必须强大，必须让所有人都敬畏。而她，是神明遗孤，是信任，武魂殿能收留她，或许会带来不一样的结果吧。

爷爷说，凌雪完美继承了她父母的武魂，其父母都是神界数一数二的强大的神，她的潜力定然不差。我看着她瘦弱的肩膀，忽然有些心疼。如果可以，我倒希望她只是个普通的孩子，不必觉醒什么强大的武魂，不必背负什么使命，不必像我一样，从小就活在既定的轨道上，连哭泣都要偷偷摸摸。

我小时候，也曾偷偷羡慕过那些普通的魂师家庭的孩子。他们可以和父母一起逛街，可以为了一点小事哭闹，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道路。而我，从出生那一刻起，人生就被规划好了。学习魂师知识，修炼天使武魂，参加神考，统御武魂殿，统一大陆……每一步，都容不得半分差错。我记得8岁那年，因为一次修炼分心，被爷爷严厉斥责，他说：“你是他的女儿，是天使神的继承者，不准有丝毫懈怠！”那一刻，我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可第二天，依旧要打起精神，继续枯燥的修炼。

凌雪现在，是不是也在害怕？害怕这座陌生的宫殿，害怕那些审视的目光，害怕未来的未知？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在深夜里偷偷难过，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