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帝国的东宫书房,永远浸在一片挥之不去的沉郁里。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雕花窗棂,溅起细碎的水花,将窗纸晕染成深浅不一的灰色。烛火在青铜烛台上跳跃着,明明灭灭的光,映着伏案疾书的“雪清河”——月白锦袍的衣角垂落在地,沾了些许水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可若是凑近了看,便能从那双温润含笑的眼眸深处,窥见一丝属于千仞雪的、凛冽而疲惫的锋芒。
暗卫无声无息地立在阴影里,双手捧着一封刚从武魂殿加急送来的密信,封蜡上的天使图腾,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千仞雪执笔的手顿了顿,墨汁滴落在明黄的奏折上,晕开一朵丑陋的墨花。她没有理会,只是抬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说吧,武魂殿那边,可是有什么要事?”
暗卫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殿下:“回少主,三日前,是凌雪殿下的生辰。供奉殿诸位长老,与宁尘先生、奥斯卡大人一道,在极寒之巅为凌雪殿下办了一场生辰宴。”
千仞雪握着狼毫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连带着笔杆都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脆响。她垂眸,看着那朵晕开的墨花,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像是被冷水浇灭的火种。生辰宴……她竟险些忘了,凌雪的生辰,就在这几日。
她还清晰地记得,上一次回武魂殿述职时,无意间听光翎提起过一嘴。那时光翎正蹲在锻造殿外,手里把玩着一枚刚淬炼好的羽毛,漫不经心地说:“小凌雪那丫头,生辰向来不声不响,去年我给她送了支冰棱簪,她转手就赏了殿里的小丫头,真是半点不放在心上。”
那时她还嗤笑光翎不懂人心,凌雪哪里是不放在心上,分明是还在意幼时的那件事,根本不想过生辰。也是从那时起,她便默默记了下来,想着等自己彻底掌控天斗皇室,回归武魂殿后,一定要给凌雪办一场像样的生辰宴。她要亲自挑礼物,亲自定菜式,要让那个总是绷着一张冷脸、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武魂殿大业上的姑娘,也能好好享受一次被人捧在手心的滋味。
可如今,计划终究是赶不上变化。
天斗帝国的局势,远比她预想的要复杂。雪夜大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几位皇子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暗地里勾结了不少宗门势力,蠢蠢欲动。更麻烦的是,唐三的残余势力,竟也悄悄渗透进了天斗的朝堂,借着“清君侧”的由头,四处散播对“雪清河”不利的流言。
她如今是天斗太子,是雪清河,不是武魂殿的少主千仞雪。她不能有半分逾矩,不能离开东宫半步,甚至连一封表露心迹的信,都要斟酌再三,生怕被人抓住把柄。她就像一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雀鸟,看似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实则连一场生辰宴,都无法亲自去参加。
“生辰宴……办得热闹吗?”千仞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被冷风刮过。
暗卫点了点头,继续禀报:“回少主,极寒之巅的观景阁被布置得极为雅致,三供奉亲自去御膳房定了菜式,全是凌雪殿下爱吃的清淡口味。大供奉赐了一枚暖玉,二供奉锻造了一副极寒玄铁护腕,四供奉、三供奉,还有六供奉与七供奉,都备了贴心的礼物。宁尘先生与奥斯卡大人,更是替凌雪殿下分担了大半杂务。”
千仞雪的指尖微微颤抖,烛火的光映在她的眼底,跳跃出细碎的、酸涩的光点。她能想象得出那场生辰宴的模样。极寒之巅的漫天飞雪,观景阁里的暖炉火光,桌上冒着热气的雪莲羹,还有众人围坐在一起,笑着给凌雪送礼物的场景。那该是何等温馨,何等热闹。
可这份温馨与热闹,偏偏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还有呢?”她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五供奉……”暗卫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五供奉以自身本命魂力为引,联合诸位长老的魂力,在极寒之巅的天际,凝聚出了一片极光雪海。据说那极光瑰丽无双,冰蓝、莹白、淡紫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整座雪山。光翎斗罗还当着众人的面,对凌雪殿下说,往后会陪她看遍每一场极光,守她岁岁无忧。”
“极光雪海……”千仞雪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的酸涩,终于再也忍不住,漫了上来。
五爷爷那家伙,平日里看着跳脱散漫,没想到竟会这般用心。他竟能想到用魂力凝聚极光,这般浪漫的法子,怕是连她都想不到。凌雪看到那片极光时,应该会很开心吧?她会不会笑?会不会像个寻常姑娘一样,露出几分动容的模样?
这些画面,她只能靠想象。她看不到凌雪泛红的眼眶,看不到光翎眼底的温柔,看不到众供奉围坐在一起的欢声笑语。她只能守在这冰冷的东宫书房里,听着暗卫的转述,一点点拼凑出那场生辰宴的模样。
遗憾,像是密密麻麻的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不痛,却痒得厉害,让她坐立难安。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窗。冷雨夹杂着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她鬓角的发丝乱飞。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望着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天空,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极寒之巅,此刻应该是漫天飞雪吧?应该有璀璨的极光,照亮了整座雪山吧?凌雪应该正站在观景阁的露台上,被光翎牵着手,仰头看着那片极光雪海吧?
而她,只能站在这里,隔着千里之遥,听着雨声,想象着那场与自己无关的盛宴。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支通体冰蓝的发簪。簪头雕琢着一朵栩栩如生的雪莲,花瓣上还镶嵌着细碎的冰晶,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这是她半个月前,特意让锻造殿的工匠打造的。她记得凌雪喜欢冰蓝色,喜欢雪莲,她想着,等自己回归武魂殿,亲手把这支发簪送给她,对她说一句“生辰快乐”。
可现在,这支发簪,只能静静躺在锦盒里,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