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德的脸在面前极速放大,艾伦盯着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嘴唇紧抿:“哎呀——说了,没什么事,你别专门为我跑一趟了,这么远……”
“那怎么行?我看您像是哭过。”阿诺德的脸贴在屏幕上,眼珠骨碌一转,“给我看看。”
“没哭。”艾伦偏过头,脸颊泛着薄薄的红,把光脑转了方向,“卡修安出了点事,我在想办法救他,别担心。”
“什么事?”阿诺德拉开和光脑的距离,那边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唉,您别说了,我过来找您。”
“不用!”艾伦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不要来前线,我需要和他们说清楚我们会做什么事……”
“不用?”阿诺德在镜头另一边冷笑一声,“我再不来,您还准备把您的身体消耗成什么样子?”
阿诺德的声音在房间里余音绕梁,艾伦慢慢地低下头,脸颊烧得红透,过了几秒钟,他才抬起头,眼尾也沾着湿淋淋的红晕:“好,您过来,柏妮斯和埃德蒙都在这里。”
艾伦偏头看了一眼,柏妮斯躺在另一边呼吸稳定,身后的仪器又开始止不住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吵。”他压低了声音,眉头紧皱,“这时候怎么还能出这么多事……”
“我在订星舰的票,到时候——哎,阿斯卓穆!”阿诺德拔高了声音,艾伦猛地一抖,不妙的预感在心中变得极其浓厚,“为什么我没办法订星舰的座位?”
虫帝知道了。
一只手颓然垂下。
*
“瞧您这副样子!”阿斯卓穆幸灾乐祸地瞅阿诺德一眼,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流露出浓郁的讥诮之色,“连帮我哥哥做点事都做不好!”
他打开光脑,数据流在眼前化为一块小小的屏幕,指尖轻轻点着屏幕,荡开一圈圈涟漪。
“星舰、星舰预订……”阿斯卓穆嘀咕着打开软件,手才碰到票就立刻跳出一大片猩红的“余额不足”。
阿斯卓穆倏地跳起来,紧接着一个通讯飞往军部。
“老师!”伊利亚元帅才接通通讯,另一边阿斯卓穆已经连珠炮似地说了下去,“我们的支付方式都被冻结了,现在我哥——艾伦.弗朗斯——在前线遇到困难,我们需要立刻赶过去!”
“别着急。”伊利亚睁大眼睛,声音慢悠悠的,“是艾伦和你们说了什么?还是你们自己……”
“艾伦想见我。”阿诺德轻声说,“他有权力见我。”
“我知道。”伊利亚压低声音,“我从来不打算阻止您。”
“您一直打算这么做。”阿诺德打断伊利亚,冷冰冰盯着伊利亚的眼睛,“谁把埃德蒙引到前线?谁引诱艾伦和柏妮斯结盟?谁告诉他‘渡鸦’绝对可信?”
伊利亚瞪大眼睛,低笑一声:“您已经不信任我了。”
“没有人可以信任。”阿诺德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我早该知道全世界唯一可信的只有自己。”
“您想要做什么?”伊利亚眯起眼睛,“您知道‘渡鸦’的中心围绕着您。”
“我不明白。”阿诺德轻叹一声,“相信我,和相信艾伦,有什么区别?”
*
“嘟……嘟……嘟……”
光脑发出挂断的忙音,艾伦颓然垂着手,偏头看着埃德蒙深绿的眼睛:“阿诺德还好好的。”
“您松了一口气。”埃德蒙打量艾伦垮下的肩膀,盯着艾伦混沌的眼睛,“因为阿诺德活着。”
“谁不会这样想?”艾伦轻抬眼皮,“我太累了,所有人都在考虑自己,所有人都想从反抗雄虫的事业中得到好处。”
可没有那么多好处。
两个实习生呆呆地站在一边,微微张着嘴,几乎被这件事吓傻了,紧接着就听:“你们,过来。”
艾伦向他们招招手。
埃德蒙紧抓艾伦的手腕,声音压低到极致:“您想做什么?他们也有父母家人!”
“您提醒我了。”艾伦慢慢地转过头,唇角微微一翘,“他们有,但我没有。”
埃德蒙的瞳孔骤缩!
艾伦没有父母亲族,他从八岁那年逃出弗朗斯伯爵府,就已经孤家寡人,他没有软肋。
哪怕阿诺德爱他,艾伦的心也是冷的、硬的,一块石头。
“您不该用这句话来哄我。”艾伦嘴唇一掀,“您有父母亲族,他们有父母亲族——
“可我没有!卡修安没有!死去的斯托克也没有!”
*
埃德蒙喉间哽咽,许久,他看着艾伦的眼睛:“所以您……”
艾伦咬牙切齿地抹去眼尾的泪痕:“他是他家最后一个人,我要救他,我要他能够告诉自己的雌父,我们赢了!我们不是生来就注定为雄虫牺牲!”
艾伦的声音尖利到刺耳,埃德蒙的脚钉在原地,领子被艾伦死死地抓着,攥出层层叠叠的褶皱,艾伦仰着头,一双碧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埃德蒙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凝结在眼前:“您不能永远在仇恨里活着。”
“恨?”艾伦歪过头,轻轻地重复这个词,“我怎么不恨呢?我千千万万雌虫同胞为他们流血、牺牲,为他们付出肉/体,付出尊严,付出生命!——您却要劝我放下仇恨?!”
艾伦猛一把扯开自己的衣服,纽扣崩落在地面上,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他指尖划过自己的胸口:“您永远不会明白,您是皇子,是帝国至高无上的统治者的孩子。”
埃德蒙垂下头,不敢看艾伦的眼睛。
当然不懂。
那片洁白的皮肤上落着陈旧的鞭痕,那颗心脏始终在深海中窒息。
艾伦从来没有长大,他已经死在五岁。
困死在过去的苦难中。
除非鲜血与死亡洗净他的痛楚,洗净过去雌虫的冤魂,否则——
绝不原谅!绝不可能原谅!
门口传来笃笃的敲门声,轻轻的,带着平稳的节奏。
“进。”艾伦头也不回,身后传来低跟皮靴叩击地面的声音。
艾伦猛回过头,对上另一双翠绿的眼睛:“您怎么真来了?”
无可奈何的笑在艾伦眼睛里荡漾,他转身快步扑到阿诺德面前,埋头在阿诺德的脖颈:“好殿下,好阿诺,帮我审审那两个呗。”
他抬起手指着实习生们,尾调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