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许久,我才终于想到要如何开口:“刘小姐,你喜欢吃糖葫芦吗?”
她放缓抽泣的速度,侧头看着我,显然不明所以。
我挠了挠头,用力咳嗽两声,故作平静道:“我请你吃糖葫芦吧!正好二十五颗……”
她艰难止住抽泣,抬头盯住我,眼神满是疑惑。
我悄悄咽下口水,语调竟有些飘忽:“要是你不喜欢,就算了……请恕我唐突。”
“喜欢。”她轻轻地吐出两个字,瞬间化解了我的尴尬。
“可为何是二十五颗?”她毫不避讳地掏出手绢擦拭泪痕,还不忘向我追问。
“啊……这个……是因为……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迫不得已,我只好使出拖字诀。
她明知我在推脱,非但没有不满,似乎还十分高兴,脸上居然绽开了笑靥:“好,一言为定。”说着,她抬起右手直直向我伸来。
看着眼前那根微微勾起恰似玉笋的小指,我一时慌了心神。
“贺大哥,男子汉大丈夫要言而有信。你也不忍看小女子为此牵肠挂肚、辗转难眠吧?”她声音凄切,嘴角却挂着柔柔笑意。
不知怎的,我恍惚中就向她伸出了手指。之后也是在恍惚中护送她去了道观,又在恍惚中陪她在山下逛了庙会。似乎还在恍惚中,被她塞了一颗糖葫芦……
自此之后,我便成了王缙的信使……只要我一闲下来,准被他打发去刘素语那儿。
起初是替他们递送诸如香糕、花茶、胭脂、布匹等物件,后来就真成了专送书信的跑腿。而他们每次交给我的信封内不过是白纸一张……
跑了一年腿后,我和素语订亲了。
说来这一切都靠王缙!他不仅撮合成全我们,还竭力说服刘员外认可我们的婚事。那时的他,与其说是良主,更像是我的兄弟。
而我和素语之间的故事,便是再寻常不过的日久生情了。
现如今,我已想不起在那一年中我为她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可她却视我为心目中的大英雄,将自己的温柔与真情都托付给我。
此刻,我无比怀念那些默默陪在她身边,看着她温柔浅笑便觉满足的平凡日子。
若没有那一晚的变故,我应当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那是订亲宴后的一天晚上,王缙拉着我和手下一帮弟兄彻夜饮酒。
彼时的我风光无限、志得意满,自然架不住众人的劝酒,敞开了肚子大喝特喝,终于醉倒了。
等第二天我从宿醉中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囚车里。
我拼尽全力想挣脱绳索,却只是徒劳。
“别费劲了,你逃不掉的。”说话的正是我的媒人――王缙!
“你这是做什么?”我从王缙的眼中看出十足的恶意,那是隐藏许久的阴狠浮出水面的状态。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所以直截了当地询问他的意图。
“不用害怕,我只是要送你离开这里。”他将一张认罪状塞进囚车里,上面已经按上我的手指印。
“什么理由?”我平静地问。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良久才恢复笑意:“不过是些贪腐渎职的小罪,要不了你的命。”
我一头撞向铁笼,冷冷道:“我是问你――费尽心机要抓我的理由。”
他并没有回答我,而是背过身抬头望着天边一抹斜阳,怔怔出神。良久之后,他终于开口:“我原本只是把素语当做妹妹来看待,见她那么在意你便想办法撮合你们。一切也如我们所愿地进行,按说我应当功成身退接受赞扬。可世事远没我想像中的简单!那是半个月前,素语上门将我年少时送给她的金簪交还给我,还说你送了她一支银簪,她将来只会戴你的……当接过金簪,我陡然觉得失去了一件最重要的东西。三天前,在你们的订亲宴上,我看到素语头上带着那支俗不可耐的银簪,年少时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回想我送她金簪的本意究竟是什么?无非是觉得这金簪必然配她的嫁衣——一件与太守夫人身份相衬的嫁衣。直到那时,我才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贺望,我反悔了,我不能把素语让给你!”
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悲,也很可笑,又更觉可恨!想起这一年来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我忍不住苦笑出声:“王缙,你这是自欺欺人。你根本没有看清自己的内心,你根本不了解素语!若素语对你有一丝情意,我也不可能在这里了。”
他对我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暗自发笑:“我知道她心中无我,可有我爱她就够了。”
我怒视着他,讥讽道:“这就是你隐藏多年的本心吗?果真是无耻自私!”
“你不要光骂我,看看你如今的模样才更像恶徒。啊!我忘了你如今正是名副其实的囚犯呢!”说完,他上下打量着我,假装惋惜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