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斯鸳甫一睁开眼,便见那少年盘腿坐在她的面前。
“该起来赶路了。”少年声音淡漠,毫无催促之意。
斯鸳向外翻了个身,指尖悄悄抚上唇边,确认没有水渍才暗吁口气。
昨日一下午经历那么多事,让她着实疲累。抬眼见天色才微微亮,不由得倦意上身,于是闭上眼喃喃:“我浑身无力,起不来。”
“一晚上没吃东西,你不饿吗?”少年依旧淡然。
“饿,可我动不了。”斯鸳感觉快见到周公了,便不情愿地向后挥挥手,“偌央包袱里有糕点,你饿的话自己去拿。”
“他出去了。”少年回得平静。
“他去做什么?”斯鸳问得随意。
“我没问。”少年理所当然。
“那你等他回来吧!”斯鸳漫不经心。
“不行!你给我钱,我去买。”少年态度坚定。
“我没钱袋,不信你自己找。”斯鸳昏昏欲睡。
身后一阵沉默,睡眼朦胧中,斯鸳陡然发现一只手正向她伸来。她惊叫一声,手捂着衣襟坐起身来,颤声道:“你要做什么?我真的没钱。”
少年有些茫然地收回右手,一脸失落地嗟叹:“我看你头顶处有只老鼠,刚想抓住它却被你惊跑了。”
“哪有老鼠?”斯鸳全身戒备着环顾四周,却并未见着老鼠,她暗自松了口气。
“你喊那么大声,别说小老鼠,就是大老虎也得让你吓跑!”少年语带不忿。
“真有老鼠?”斯鸳将信将疑,可转念一想,她立即提出质疑,“你抓它干嘛?出个声不就能赶跑它啦!”
少年无视她充满怀疑与戒备的眼神,只一字一顿开口:“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就想知道。”斯鸳瞪着少年,执拗地要听答案。
少年并未开口,而是眯起眼睛凝视斯鸳,就在她被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盯得心烦意乱之时,少年蓦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之后留下茫然无措的斯鸳,转身离开。
斯鸳指尖轻触唇瓣,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登时捂着嘴干呕起来。
待胃部不再痉挛,她慢慢起身走向门边,望着远处一路狂奔而去的背影,她低声喃喃:“还真是个野人。”
约莫一柱香后,偌央和少年一同回到破庙。
斯鸳从偌央手中接过温热的包子,一边吃一边问:“你去哪儿了?”
“我把昨晚那个昏死过去的匪首送进官府了。”偌央淡然道。
“你进城了?那些官差没抓你?”斯鸳惊叫出声。
“没有,我将他连同罪状一道扔进府衙便走了。”偌央略一停顿,接着开口,“说来奇怪,昨日才发生过太守公子被挟持的大事,可盛阳城内却风平浪静,全无半点要戒严的意思。”
“兴许他们只是懒得出工罢了。”斯鸳不以为意。
偌央险些被她的答案逗乐,略一思忖,还是说出自己的疑虑:“有关王缙,我总觉得疑点重重。譬如他为何如此轻易地放过我们?又譬如那顶空轿……”
“那姓王的本就是无赖,你管他做什么。”斯鸳一想起他满脸坏笑的样子便来气。
见斯鸳忿忿不平,偌央便住了嘴,不再提起此事。
“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一直没有开口的少年忽然提问。
“继续北上,去朱江。”偌央沉声回应。
“朱江有什么?”听说可以离开这片破落地方,斯鸳一脸期待。
偌央故作神秘地小声道:“有你在追查的幕后黑手。”
斯鸳茫然地眨了眨眼,有些气恼:“说明白。”
偌央微笑着解释:“我从那匪首口中问出一条线索,他们之前劫来的女子大多是被朱江一位姓苏的年轻公子买去的。”
“原来如此,那我们赶快去救她们!”斯鸳迫不及待,回头看向少年,“你会和我们一道去吧?”
少年双手抱胸,淡然道:“我说过会和你们一道,你无需再问。”
偌央提剑抱拳,对着少年露出微笑:“昨晚之事还未道谢,请少侠见谅。既然我们已是同路人,那日后还请多加关照。在下偌央,她是斯鸳。还不知少侠尊称?”
少年抱拳还礼,沉声道:“我叫敛苍,聚敛苍生的敛苍。”
盛阳城内太守府中,一身白衣的王缙独自坐在石桌前茗茶。
此时,一位银甲蓝袍的少年将军步入中庭,王缙立刻起身相迎。
“叔爵,一路远征辛苦了。”王缙招呼少年将军坐下。
少年将军淡然道:“为国效力,何谈辛苦。”
王缙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听闻你此番大破叛军,真是少年英雄啊!”
谁知对方却以事不关己的口吻开口:“以多胜少,不足为喜。”
“你真是像极了你大哥啊!”王缙感慨着,而对方却眼神一黯,低头不语。
王缙自知失言,便转移话题:“你二哥交代的事我已办妥,你这趟可算白来了。”
“什么事?”对方却是一副茫然不知的表情。
“他没告诉你?”王缙奇道,“我以为是他让你来这督战的。”
少年将军低声说明来意:“我这次来盛阳是为了找阿绶。”
见他神情坦然,王缙确定他并不知情,却不免心下诧然。那个男人果然心思缜密!如此大计,竟连亲兄弟都未告知。看来,同他合作是正确的选择……
暗自叹息一番,王缙转而对少年将军笑道:“阿绶在别苑读书,你自己过去吧!”
闻听此言,少年将军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急忙起身告辞。
送走少年将军后,又见一位身披戎甲的壮汉来到王缙身边。
“公子,属下已查到那姓贺的下落,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等即刻就去杀了他!”
王缙闻言眯起双眼,眸中寒光一闪即逝。沉默片刻,蓦地闭上眼轻笑出声:“算了,你们去了也是送死。何况,他早就死了。”
“死了?可他明明还在那……”壮汉话没说完,便被王缙抬手制止。见主子一脸疲累,他立即识相地躬身退下。
心若死了,活着也如行尸走肉。
王缙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支金簪,蹙眉凝视着,默然无语……
良久之后,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凄凉的浅笑,双手取下头上玉冠,接着将金簪插入发髻中。
无心之人,才不会伤心。
他抬头望向天边一片云朵,默默注视着它静静飘走。直到它完全消失不见,他才闭上眼兀自叹息:“素语,我只想让你的眼中时常映出我的倒影。可你却已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