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之后,苏易的画作尚未完成,偌央的糕点亦未出师。
不过斯鸳的钱袋倒是日渐缩水了。
当晚,看着桌上一如既往的五枚铜板,斯鸳这才体会到入不敷出的悲哀。
一日三餐,五人三房,日复一日,开销渐长。
几日之前斯鸳也曾小富过,可如今所剩银两已不多矣。
想起今日一早连吃五笼蒸糕的阔气,如此幸福的时光只怕是一去不复返了。一念及此,斯鸳忍不住悠悠叹息:“师父说的没错——是金子总会花光的。遑论那几粒碎银……”
隔日一早,斯鸳罕见地敲开了敛苍的房门。
敛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斯鸳,无声询问她的来意。
“那个,吃过早点了吗?”斯鸳随口问道。
敛苍回望凌乱的床铺,眉头一皱,似乎在责怪她的明知故问。
斯鸳干笑两声,继续不咸不淡地话题:“敛苍少侠,近来可曾捉贼领悬赏?”
“有话直说。”敛苍神色不耐,语气冷淡。
斯鸳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被怒意侵染。只见她轻咳一声,慢慢开口:“这些日子我们只管好吃好喝的,不知不觉便有些捉襟见肘了……”
“我明白了。”敛苍打断她的话,冷冷道,“以后我的吃住不必你费心。”
斯鸳一时错愕,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
“我最恨别人扰我清梦。”话音未落,敛苍已将房门重重关上。
斯鸳碰了一鼻子灰,正想发难,倏然想起那日在茳城郊外的小树林中被他一指头戳烂的臭虫,顿时间只觉胃部一阵翻江倒海,急忙捂住口鼻干呕起来。
“臭野人!你等着瞧!”斯鸳用力踹了下房门,而后转身离去。
到了正午时分,由于老娄还在外面做工,偌央、斯鸳和苏易三人便在客栈内随意点了些面食。
就在斯鸳一边搅着碗里的面条,一边低头喝着面汤时,抬头却见敛苍手拿一只鸡腿大踏步走进客栈。
斯鸳放下筷子,双眼死死盯着吃独食的黑衣少年,然而后者不为所动,径直走到饭桌前一屁股坐下。
眼见敛苍三下五除二将一只鸡腿啃完,斯鸳没来由地一阵愤懑。她指尖轻敲桌面,冲着不请自来的敛苍冷哼一声,接着面向另外二人,朗声道:“有的人呐!性格凶残暴戾,爱招惹事端,平日游手好闲,偏又坐吃享福,不思回报大家。你们说应不应该?”
偌央干咳两声,被斯鸳狠狠瞪了一眼。
苏易则是一脸震惊地看着她,张口结舌。
而坐在她对面的敛苍微皱眉头,看向她的眼神中分明流露出一丝怜悯……
斯鸳被盯得浑身难受,不觉拍案而起,愤然道:“看什么看!你该自惭形秽才是!我可没说错!只知道混吃混喝的人就该被踢到大街上与狗争食去!”
“是没说错。”敛苍用袖子擦了擦嘴,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悠闲地喝了一口后,平静地看向斯鸳,“难得有自知之明,骂得也怪狠戾的。”
斯鸳登时气极,指着敛苍厉声喝道:“我是在说你啊!真不知羞!”
一旁的苏易看不下去,赶忙出声劝阻:“斯鸳,别说了。赶紧吃面吧!”
“要吃你吃。”斯鸳随手将碗推向一边,转头怒气冲冲直视敛苍,“你刚才说什么?”
“蠢女人。”
敛苍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犬吠。
仍在气头上的斯鸳回头看到一只大黑狗正朝自己大声吠叫,那凶狠的模样分明是将她当作了对手……
“滚一边去!你这恶狗还想跟本姑娘抢面吃不成?”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注意到众人奇怪的表情,再联想到方才骂敛苍时所用过的词句,斯鸳顿悟。
“你、你、你们……不会以为我刚才骂的是自己吧?”少女略带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
一阵沉默后,三人一齐点头。
与此同时,大门外的动静也并未停歇。
“可恨!”斯鸳撩起袖子冲到门口,试图将那大黑狗赶跑,可收效甚微,对方仍在不停冲她吠叫。此情此景,就连过路行人也都纷纷绕道而走,避之唯恐不及。
不知为何,恼羞成怒的斯鸳忽然停下动作,回过头来对苏易发出严厉警告:“不许说那四个字!”
苏易心下了然,自然牢牢闭嘴。
奈何敛苍心直口快,不及细想便脱口而出:“人憎狗嫌。”
周遭空气霎时肃杀阵阵,紧接着一声满含怨愤的怒喝乍然响起。
半个时辰后,苏易孤身坐在客栈门口,看着脚边大口啃着骨头的大黑狗,不觉湿了眼眶和嘴角……
先前那碗汤面他还没吃上几口,便在斯鸳的怒火波及下成了一地残渣。
此刻饥肠辘辘、头昏眼花,连稳稳提起画笔都成了奢望,这让本要去太守府作画的苏易一时没了底气,只剩默然叹息。
两腹空空,人不如狗。
而在一片狼藉的大堂内,斯鸳独自站在角落里黯然无语。
此时,结束和掌柜交涉的偌央,慢慢走到她的身旁,不动声色地将钱袋交还给她。
一阵难捱沉默后,斯鸳终于忍不住小声询问:“结果如何?”
偌央淡淡瞥了眼斯鸳凌乱的头发,悄悄将握紧的双拳藏到身后,只面无表情地开口:“所幸你们二人毫发无伤,否则剩余的银两只能如数交给医馆了。”
斯鸳听出他话中责备之意,却又无从反驳。她咬了咬牙,一面将空空如也的钱袋塞进怀中,一面伸出左手小心扯住偌央的衣袖,低头嚅嗫道:“这事不能全怪我,我也是一时气愤才……”
偌央见她难得低头,自然不忍追究,只在心底叹了口气,默默抬手替她摘掉头上的菜叶,惹得少女一阵羞赧。他却视若无睹,继续细心整理她的头发。做完这些,他微微勾唇,沉声道:“姑娘家不该轻易动怒,咱们天阙山之人自当壁立千仞,凡事稳重些才好。”
斯鸳扭过头不去看他,只垂眸盯着脚尖,声如蚊呐道:“这话由此刻的你说出口,丝毫没有说服力。”
晚饭过后,回到客房的斯鸳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一边吃着半包干果,一边望着虚掩的房门。
不消片刻,三声似有若无的敲门声便在门外响起。
今夜来得倒挺早。斯鸳心下惊疑,又见门外迟迟没有动静,忍不住出声相邀:“进来。”
“斯鸳姑娘,小生冒昧。”话音刚落,房门就被轻轻推开。
“怎么是你?”见不请自来者竟是一脸傻笑的书生,斯鸳不免心中烦闷。
“原谅小生唐突,此番前来是有东西要交予姑娘。”说着,苏易从腰带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