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斯鸳咂舌。
“今日从太守府支来的工钱。”苏易回答。
“你想做什么?”斯鸳蹙眉。
苏易轻咳一声,缓缓道:“皆因小生之故拖累大家行程,才有了那诸多麻烦,小生心中实在愧疚难安,于是便想稍作补救。”
斯鸳看着眼前熠熠生辉的五两白银,原本清澈黝黑的双眸显得愈发深邃起来……
就在苏易一脸笑意等着她收起银锭时,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
只见斯鸳轻叹口气,随手拿起银锭将它丢还给苏易。
苏易堪堪接住银锭,十分不解地问道:“这是为何?”
“那是你凭自己本事挣来的钱,我又没帮上忙怎好意思拿。”斯鸳理所当然地回绝。
苏易却仍在坚持:“就当是我借你的……”
“苏公子,本姑娘困了。”斯鸳猛地敲了下桌面,下了逐客令。
苏易一惊,慌忙收起银子,犹豫着开口:“有事尽管来找我。”
斯鸳单手托腮,目光定定地望向门槛。
等了一会儿仍未收到回复,苏易悄悄靠近斯鸳,俯身在她耳边小声发问:“斯鸳、斯鸳,你听到了吗?”
斯鸳并不理睬他,犹自发呆。
默默叹息一声,苏易直起腰来,沉声道:“你好好休息,小生走了。”
说完,他便一步步挪到房门外。就在房门即将被关上之际,忽然又被某人推开。
“千万记得插上门闩啊!”
在斯鸳无言的注视下,苏易干笑两声缩回脖子,临了还不忘将房门用力关紧。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脆的扣门声适时打散了斯鸳的愁绪。
她眨了眨酸涩的双眼,将满腹的不甘与苦闷尽数投向姗姗来迟的偌央。
面对少女咄咄逼人的视线,偌央一时无措,只得回以微笑。
斯鸳自知目光中的怨气无法伤他分毫,却没料到竟会让他轻易化解了。
偌央见她眼眶泛红,以为是熬夜所致,便开口道歉:“方才和苏易闲聊了一会儿,所以来晚了。”
我可没在等你!少瞧不起人!
斯鸳扭头看向另一边的轩窗,冷冷道:“小女子再不济也是个姑娘家,你趁夜入我闺房,似乎不妥吧?”
偌央微愣,稍加思索后,便立即柔声浅笑道:“如你这般豁达直率的侠女,在下以为应当不会计较。”
斯鸳回过头来,颇为无奈地瞪了他一眼,接着双眸半闭,似笑非笑:“你难得巧舌如簧一次,却是对我说出这番话来,难免有轻薄之嫌。”
“但我们清者自清。”偌央不以为意,泰然处之。
“哼,说不过你。”斯鸳随口嘟囔一句。
见斯鸳恢复平静,偌央暗吁口气,然后将今日份的铜板放在桌上。
看着眼前那几枚毫无份量的铜板,斯鸳不由一阵心焦。当然,她并没有为拒绝苏易的五两银子而后悔。只是单纯为前路茫茫而忧心……
“夜深了,你早些休息。”偌央微笑着将桌上半包干果收好,随后转身走向门外。
不过,还没等他走到门边,身后便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偌央。”斯鸳轻唤一声。
“我在。”偌央停下脚步。
“你会作画吗?”少女微颤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期待。
偌央蓦然回首,目光深深落在斯鸳的脸上,只见她的眉眼间俱是满满的求知欲。
沉默片刻,偌央微微摇头,露出一丝苦笑:“我愧为太子伴读,学的皆是兵法韬略,偏偏不擅诗画。”
斯鸳下意识看向他腰间长剑,脑海中闪过一幕幕他在雪中练剑的场景。
恍惚中,她将右手伸向虚空,试图扫开扑面而来的飞雪,不过一切只是徒劳。毕竟,曾经的风雪早已被天阙山阻隔,而如今她所要面对的只剩夏夜的微风。
夜风拂面,白衣胜雪。朦胧的视线中,他正缓步走来。
斯鸳慌忙收敛心神,颓然放下右手,迎着偌央关切的目光露出淡淡微笑。
回顾往事,她才蓦然想起——他本是以朔阳陈氏嫡孙的身份伴读东宫,自然是按照将门虎子的方式学习统兵御敌之道……整日吟诗作画的武将,的确难以想象。
想通这一点后,斯鸳不禁释然。
偌央见少女脸色忽明忽暗似有烦恼,正想开口询问,下一刻她却一扫阴霾莞尔一笑。偌央愈加困惑,恰在此时,他的余光瞥见桌上那几文钱,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苏易伏案作画的身影,接着便是斯鸳那一脸期待的神情,登时心下了然。
“我出生边陲之地,自小握惯刀剑提不起画笔。”偌央上下翻看自己的右手,嘴角满是自嘲般的笑意。
斯鸳听出他语气中的无奈,本想开口安慰几句,抬头却见他正凝眸注视着自己,那目光中隐有探究的意味。
“不要看我!”斯鸳慌忙抬手遮住那道恼人的视线,可片刻之后她却蓦然收回了手。
偌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斯鸳却明显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这让她一时无所适从。经过一番无言的抗争,她终究还是败下阵来。无路可退的她默叹口气,颇为幽怨地瞪了偌央一眼,极不情愿地张口,第一次对他提起从前的事:“我自幼跟着父母在外漂泊,直到八岁才入相府,哪怕花了两年时间也记不全那些个叔伯兄嫂,每日温饱便是我头等大事,至于其它种种,一概无足轻重。”
说完这些,斯鸳赌气似的撇过脸去,坚决不再理睬偌央。
偌央此时一阵愕然,难以想象少女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过往。他曾在皇城待过两年,早就听闻褚家人丁兴旺,身为一家之主的褚韶育有九子十一女,往下更是有十六个孙子、十五个孙女……只是他从未想过,眼前这位天真纯净的少女、这条褚家仅剩的血脉,似乎并不是最受宠的。
“斯鸳……”他眉心微皱,想要说些什么。
斯鸳微微摇头,慢慢起身走到床榻边坐定,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勾唇浅笑道:“我从不是相府千金,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外人而已。”
偌央悄悄握紧双拳,眼中一如既往闪动着柔光:“可如今的你,却是天底下最自在逍遥的女子。”
斯鸳不经意地回头,正对上偌央幽深的双眸。
只匆匆对视一眼,斯鸳便有种脱力的错觉。她右手轻抚枕边的朱颜剑,左手胡乱摆弄着裙摆,漆黑的瞳孔泛起氤氲,只将微颤的双唇抿成一线。
良久之后,她兀自闭上眼睛,从那褪去血色的唇瓣中漏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被你这般盯着,教我如何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