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日在客栈大闹一场后,斯鸳便回到之前拮据过活的日子。所幸在偌央的交涉下,他们避免了被扫地出门的尴尬,却也不得不赔偿一大笔钱。
告别了糕点大餐,斯鸳再度啃起干硬的炊饼,就着凉茶艰难咽下。
好不容易解决掉手中的炊饼,只吃了个半饱的她低头看向桌面掉落的碎屑,鬼使神差地伸出双手小心将它们收集到一块儿。
这一小堆只能招惹虫蚁的碎屑,此刻在她眼里竟也如同珍馐……
心底哀叹一声悲凉,斯鸳指尖轻弹碎屑,似要将它们碾成粉末。
都怪昨日那场纷乱,害她囊空如洗,才会生出捡碎屑吃的荒唐念头。
“可恶!”她越想越气,恨不得抽出朱颜剑将这碎屑连同桌子给一并劈烂!可怀中空空如也的钱袋适时化作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她的心上,顿时打散了她的怒气。
正当斯鸳抱头自省之时,那罪魁祸首却大摇大摆走到她的身旁坐下。
“我现在正生着气,请你去其它桌。”斯鸳扭过头不去看他,强迫自己不恶语相向。
敛苍默默摇头,淡定地给自己倒了碗凉茶一饮而尽。
见他赖着不走,斯鸳刚刚熄灭的怒火瞬间复燃!她一拍桌面正欲发难,却见敛苍抬手指向身后。斯鸳诧然,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这才注意到大堂内已坐满了人。
“你不能和别人拼一桌?”斯鸳随口抛出一个提议。
敛苍以沉默断绝她的期待。
斯鸳本想再激他两句,可钱袋提醒她不能冲动,于是只得放弃,转而继续收拾碎屑。
敛苍放下茶碗,不动声色地将头偏向斯鸳。
斯鸳察觉到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心下烦闷。她猛地回头狠狠瞪着面前不修边幅的敛苍,只见他杂乱的头发随意披散着,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连同那对琥珀色的双眸也一并隐藏于黑发之下。
斯鸳不知他在想什么,也不知他正以何种表情看着此刻的自己……这让她十分郁闷,只想拿把剪子将那堆碍眼的头发尽数剪掉!
“看什么看?再看掀了你的天灵盖!”
说完,斯鸳也不给敛苍反应的机会,腾的一下站起身来便直奔大门而去。
往后几日,斯鸳始终待在客栈里,极少外出走动。
至于她看似安然若素的原由,无非是怀中钱袋再经不起折腾罢了。
当然,为了改变现状,她也曾费尽思量。起初她想学苏易来个代写家书好挣些银两,但被偌央以人多眼杂不宜抛头露面为由否决了。之后她又提出要跟去酒楼帮忙,偌央只给她看了一眼身上的油污便打消了她的念头。
无可奈何,她索性闭门不出。除了每日三餐端坐在桌前低头用餐外,大多数时间她都默默坐在门口台阶上,看着往来客商陷入沉思。
当晚,偌央照例敲开斯鸳房门,在交出每日那几文钱后,却不急着离开。
斯鸳见他似乎有话要说,也不着急催促,只自顾自倒了杯凉水,抿了一小口后悠悠道:“还有何事?”
偌央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身后的双拳却悄悄握紧:“我明日一早要出城一趟,大概两日后回来。”
斯鸳连忙放下茶杯,急道:“你要去做什么?”
偌央看了眼被茶水打湿的桌面,兀自收起笑意,沉声回道:“我在城内的镖局接了件差事,要帮雇主运送一些布匹出城。”
见斯鸳垂眸不语、神情郁郁,偌央赶紧柔声笑道:“说是押镖,其实不过是跟着他们去临近城镇转一圈,不会耽搁太久的……”
斯鸳轻轻摇了摇头,抬手制止他。
默然伫立良久,偌央终究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房间。
抬眸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斯鸳不禁蹙眉低叹。
六年来,他始终默默待在自己身旁,从未有过一日分离,可如今他却要孤身出走。纵然知道重逢不会太久,可这份突如其来的不舍与寂寥却令斯鸳胸口倏然一紧,仿佛连呼吸都难以为继。
好不容易平定心绪,斯鸳缓缓起身,步伐虚浮地走到床榻边,而后重重地扑倒在床上。
满室寂静中,只听一声破碎的哀叹悠悠响起:“是否?你从未想过要带上我……”
次日清晨,苏易特地起了个大早,为的是尽快赶到太守府去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
当他描完最后一笔,轻轻盖下私章之时,正值晌午。
匆匆告别太守,苏易加快脚步直奔客栈。
当他喘着粗气走进大堂,一眼便发现了那一抹翠绿色的身影——此时的她,正独自一人坐在角落,对着一碗白粥和几碟小菜暗自神伤。
用力呼出一口浊气,苏易随手整了下衣冠,然后面带笑容迈步向前。
“斯鸳姑娘,午安。”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斯鸳身旁站定,小心地将一包蒸糕放在桌上,“这是小生在对街糕点铺买的,快趁热吃。”
斯鸳瞥了眼面前正散发着香味的蒸糕,微一蹙眉,全无半分高兴之意。只见她默默摇了摇头,接着便低头喝起白粥。
苏易见此一时心急,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厉声劝阻道:“斯鸳,光喝白粥是填不饱肚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