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鸳姑娘等等我!”苏易跟在后头大声疾呼,斯鸳却充耳不闻,加快脚步来到破败的门台下面。
抬头看着摇摇欲坠的门台瓦檐,斯鸳心底没来由一阵悲戚。
她暗自呼出一口浊气,转而看向斑驳的大门。大门内是更加苍凉的景象,残垣断壁、杂草丛生……可这一切并不能打消她一探究竟的决心。也不知被什么东西吸引,她毫不犹豫跨过高高的门槛,笔直向里走去。
绕过碎裂的照壁,穿过坍塌的回廊,斯鸳很快来到中庭。
而此时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幕夺人心魄的画面——与外面的破败荒凉不同,这里遍地盛开着花朵,各色蝴蝶翩然起舞,犹如一处隐匿于尘世的仙境。
就在斯鸳陶醉于这美景之中时,一只翠鸟破空而来,瞬间从她耳畔飞过。
斯鸳惊吓之余,视线牢牢锁定翠鸟,以防它再次来袭。但这翠鸟似乎对她毫无兴趣,此刻正不停盘旋在一块大石头上方。
斯鸳直觉有异,定睛看去,却被那处奇景所震撼!
只见不远处的角落,在一株不知名的高大花卉旁,静静地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锚,而石锚上竟斜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
为了看清剑与石锚的联系,斯鸳小心翼翼避开花草,一步步慢慢向那石锚靠近。
当她走到石锚前面时,头顶上的翠鸟忽然哀鸣一声,旋即飞向空中,而后消失无踪。
斯鸳无奈地摇摇头,转而专心观察起石锚。她仔细看了看剑身与石锚的连接处,发现二者之间毫无空隙,好似长剑本就是从这石头中长出来一般。
见看不出个结果,她伸出右手轻轻握住剑柄,只稍稍用力,木制的剑柄便碎裂成几块大小不一的木块。看来再上等的木料也经不住风雨的侵蚀。斯鸳眉心微蹙,仍紧紧握住剑柄,随即使出全力试图拔起长剑,可结果不出所料,剑身纹丝未动。
如此石破天惊之举,世间能有几人做到?
斯鸳缓缓收回右手,看着掌心沾染的木屑,黯然凝思。
“这里曾是前朝宗室闻昌侯的府邸,如今早已荒废。”
身后传来苏易喘着粗气的声音。
“前朝宗室闻昌侯?”斯鸳回身看向苏易,口中重复着这句关键词。
苏易注意到斯鸳眼中那难以掩藏的惊异,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他很快稳定气息,接着昂首挺胸朗声道:“末代闻昌侯,其名——诸翎青。”
“诸翎青?”斯鸳无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默默寻找那只翠鸟。
“对,一个史书无法绕过去的名字。”苏易故意留白,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此刻的斯鸳仍在仰望蓝天白云,自然不会像寻常好事好学的小姑娘那般追着满腹经纶的小书生问东问西。
苏易为免尴尬,只得继续讲述:“说起他的事迹就不得不提舟濋岛海战。那是七十三年前,代表南方门阀势力的景隆军与代表北方士族势力的龙都军在舟濋岛海域进行的一场大战。之所以选在海上决战,是因为当时的天子诸寰不忍中原百姓再受战乱之苦,坚持移师海上一战定胜负。结果景隆军依靠风浪大获全胜,龙都军全军覆没。远在龙都的诸寰听闻战报,自知无力回天,便在皇宫自焚殉国。而作为龙都军统帅的诸翎青则怀抱从龙都带出的传国玉玺随战船自沉海底,晟朝由此灭亡。”
斯鸳对前朝之事并无太大兴趣,听到最后才开口问道:“你说传国玉玺已经沉入海底,那如今钟燎用的是?”
闻听斯鸳竟然直呼当今皇帝名讳,苏易惊骇莫名!他急忙环顾四周,反复确认没有外人存在才大大松了口气。见面前的少女仍是一副无所顾忌的样子,无可奈何的他只能在心下暗自叹息一声,随后小声解释:“本朝国玺是由太祖皇帝亲自铸造的。”
“不愧是开国皇帝,凡事亲力亲为嘛!”斯鸳随口一说,却将苏易吓得冷汗直流。而斯鸳不以为然,转身就要离开。
见斯鸳兴致缺缺,苏易眼珠一转,立即补充道:“顺带一提,这位闻昌侯也是当年名震天下的天晟四君之一。”
“天晟四君?”斯鸳停下脚步,侧着头看向苏易。
“正是鬼医曾经提过的天晟四君。”苏易连连点头,“据说这诸翎青仅凭手中一柄长刀,便在中原武林称雄一时,直到苎萝君横空出世……之后,他便回归朝堂主持变法,却由此激起南方地主豪强们的联合抵抗,一场关乎社稷的大战至此爆发。而天晟四君的传说便是在这个时期开始流传开来的。不过,自诸翎青死后,苎萝君归生鸾封剑退隐、不问世事。活灶君李惑远走南疆开宗立派,余生不再踏足中原。天晟四君就此分崩离析……”
斯鸳回头定定地注视着石锚上的长剑,心中闪过一丝疑惑——这剑的主人会是谁呢?
“斯鸳姑娘,听完这些故事,你有何感想?”
突如起来的提问令斯鸳一时茫然无措,她思索片刻,终究只是摇了摇头。
“若是将来斯鸳姑娘想要故地重游,小生定然随叫随到。”苏易俯身从脚边摘下一朵小花放在鼻尖细细嗅闻,嘴角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斯鸳只觉莫名其妙,看着他一脸陶醉的模样,更是不忍直视,于是便不予理睬,丢下他自顾自向大门走去。
苏易见状赶紧追上斯鸳,不忘殷勤地为她带路。
出了荒宅后斯鸳便默不作声,只低着头跟在苏易身后。
苏易频频回头对斯鸳讲起有关闻昌城的奇趣见闻,可斯鸳却毫无回应,始终闷闷不乐。
面对暑气的侵扰,苏易也不免有些烦燥,而身旁那压抑的氛围对他而言更是一种煎熬。为了改变现状,不至于憋闷而死,苏易决定逗佳人一笑。打定主意后,他停下脚步思虑片刻,转身时便已成竹在胸。
“斯鸳姑娘请稍等,小生此刻灵光乍现,且容我将它们记下。”
说着,苏易解下系在腰上的行囊笔,从竹筒做的笔管中取出毛笔与墨盒,又从怀中拿出几张纸笺,开始奋笔疾书。
斯鸳见他蹲在地上两眼放光、兴奋莫名的模样,一时难以理解,忍不住默默翻了个白眼。正当她打算走到路边的树荫底下乘凉时,沉迷创作的小书生突然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问道:“斯鸳姑娘,你会写‘仙姝’二字吗?”
斯鸳想都不想便回道:“不会!”
苏易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惊呼道:“这就奇怪啦!你居然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斯鸳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只见她抬起右脚作势就要踢向苏易,但当看到对方一脸笑容毫不回避地迎向自己的目光时,饶是气愤难平的斯鸳也不免心软。
见斯鸳收脚,苏易从容起身,佯装无知地问道:“仙女缘何动怒?”
斯鸳转过身不去看他,只含糊不清地低叱:“你……你少来戏耍我。”
“小生可是真心实意求教斯鸳姑娘啊!”说着,苏易摊开手掌,将右手直直伸向斯鸳。
斯鸳本不想理睬,可抵不住耳边烦人的催促,她猛地回过头,用力瞪着苏易。后者明显一惊,右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两下,正当他慢慢放下手时,却不料被斯鸳一把抓住手臂,而斯鸳只是轻轻抬起右手,就令苏易下意识闭紧双眼。斯鸳见此忽觉一阵挫败,不由半眯起眼睛,对着苏易暗骂几句,随即指尖用劲在他手心写下两个字“讨打”。
苏易小心睁开眼,盯着微微刺痛的手心怔怔出神。
斯鸳松开他的手臂,正欲转身离开却发现不少过路行人都在驻足观看,她心下讶然,本想出声赶走他们,可转念一想,她又改变主意。只见她不慌不忙从衣袖中摸索出两枚铜板,郑重其事地放在苏易手中。
掌心温热的触感唤醒了犹自发呆的苏易,他看着两文钱一脸不解:“这是何意?”
斯鸳淡淡回道:“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挣钱嘛,这是给你的辛苦费。”
苏易听后自然不肯,急忙表态:“能为斯鸳姑娘效劳是小生之福,还谈什么辛苦呢!”
“若你没有骗我,真的帮我挣了银子,那这便是你的辛苦费。”斯鸳抬手阻止他靠近,并刻意板着脸,语气不善,“可若是你寻我开心,那这便是你的安葬费!”
苏易惊骇莫名,吓得连连后退。
看着苏易缩在墙角满脸惊慌、瑟瑟发抖的样子,斯鸳终于噗呲一声笑出声来。
片刻后,她收起笑意,故作冷漠地指了指地面:“苏公子,还不前面带路?”
收到指令,苏易很快恢复如常,只见他十分殷勤地小跑着来到斯鸳面前,脸上还挂着一抹得意的笑。
“看什么?还不走!”斯鸳冷哼一声。
“斯鸳姑娘,保持微笑。”苏易小声提醒。
没过多久,两人来到位于湖畔的一处别苑内。
穿过悠长的回廊,一座朱红色的阁楼赫然出现在眼前。
“你说的雇主就在里面?我要做什么?”斯鸳取下腰间朱颜剑,脸上露出临战的神情,凛然道,“事先说好,打架捉贼全无问题,刺绣女工一概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