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鸳看出他眼中的惊惧,没想到堂堂苍山派的大弟子却如此怯懦,便决定逗一下他。于是她转怒为笑,轻轻解下腰间的朱颜剑,右手轻抚剑柄,一步步缓缓向他走去:“那你师父有没有告诉你,在三更半夜遇到会用剑的少女会如何?”
白淙见她步步逼近,急得冷汗直流:“小姑娘你可别胡来……”
斯鸳玩心大起,不由挑眉浅笑道:“可惜你呀!偏偏遇到轻功比你高的本姑娘,跑是跑不掉的,你说又该如何呢?”
白淙还在用不太清醒的头脑思索退路,斯鸳却已悄然停下脚步。
就在她打算就此收手时,一道冷冽的声音却骤然从他们头顶传来:“笨蛋,遇到小妖女自然是一剑了结喽!”
话音未落,一柄利剑犹如凭空出现般直向斯鸳而来!斯鸳此刻毫无戒备,眼睁睁看着剑尖向自己面门刺来!
危急关头,一道残影伴着破风声掠过斯鸳耳畔,但听“铛”的一声脆响,那柄利剑便被生生挑开。
斯鸳还未有所动作,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罩住她的视线。惊魂未定的她缓缓抬头,出现在眼前的正是那套再熟悉不过的白衣。
偌央没有回头,只低声询问:“你没事吧?”
斯鸳注意到他的右手正握着空空如也的剑鞘,而持剑的左手则微微颤动,可见方才那招看似轻巧的挑剑其实并不轻松。斯鸳暗吁口气,随口嘟囔一句:“你怎么才来?”
偌央看了眼微微刺痛的虎口,不动声色地挺直背脊,柔声开口:“我一直在……”
斯鸳下意识拍了下偌央后背,小声抱怨道:“那为何不早点现身?”
偌央露出一丝苦笑,脑海中闪过她在大街上撒泼打滚的场景,一时不知该如何解答。
恰在此刻,有人替偌央解了围。
“因为我还未出手。”
斯鸳闻言一惊,这才想起眼下是何情形……她循声望去,发现三步外站着的是一位身形消瘦的少年,而此时他竟满脸笑容地打量着他们,神情全无半分戾气。
偌央一言不发,凝眸直视面前的杏衣少年。听他所言,应当是早已察觉到自己的存在,那方才这一剑便只是为了引出自己?可若真如此,又何须全力刺来?除非——他本就未出全力……想到这儿,偌央不免皱起眉头。
仿佛猜到偌央所想,杏衣少年抬手挽出一串剑花,而后收剑入鞘,语调波澜不惊:“我若想杀她,凭你可拦不住。”
斯鸳本就气闷,此刻又遭人看轻,登时怒不可遏:“你少瞧不起人!有能耐就别偷袭,我们面对面打上一场,看我不劈烂你的天灵盖!”
“我杀死的妖女各个身怀绝技且比你歹毒千倍,却没有一个能让我动怒。”杏衣少年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而你只差一小步了……高兴吗?”
少年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然而他的眼神却令斯鸳骤然心悸。
“斯鸳别胡闹,此人不简单。”偌央快速收剑,赶紧拉住斯鸳,以避免再起争端。
“寿兄稍安勿躁,一场误会而已,不必刀剑相向。”刚反应过来的白淙也加入劝架。
寿仁平摇了摇头,对着白淙翻了个白眼:“你险些被这小妖女所害,却还替她说话,倒显得我多此一举了。”
白淙挠了挠头,低声道:“只怪小弟醉眼朦胧才将这位姑娘错当成心月狐下凡……”
寿仁平不耐烦地打断他,苦笑着叹息一声:“你呀!身在中原大地,脑子里却装满南疆传说,如此天真可不能长久。要知道,江湖只有生死,没有鬼神。”
白淙十分受教地点点头,回眸却见斯鸳正一脸愤懑地瞪着自己。白淙微愣,不过很快反应过来,立即快步来到斯鸳面前,双手抱拳道:“都是误会,让姑娘受惊了,还请见谅。”
斯鸳撇了撇嘴,心道方才受惊逃跑的分明是他,如今却反过来宽慰自己……实在可气!她并不想理睬对方,可身旁的偌央已替她接口:“少侠言重了。事情本因我们而起,自然与你无关。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日后再见也能多个照应。在下偌央,她叫斯鸳,皆来自朔阳。”
“在下苍山派弟子白淙。”白淙面向偌央躬身抱拳,接着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颇为恭敬地介绍着,“这位是殷州第一剑豪寿仁平寿大侠。”
寿仁平摆了摆手,淡然道:“我这名号不提也罢。”
白淙一脸认真地开口:“寿兄实至名归,不必过谦。”
“我一贯直来直往,从不搞虚的。”寿仁平微微摇头,众人以为他只是客套一番,谁知他接下来话锋一转,神情傲然,“不出三年,我必成天下第一。你们只要记住这点就好。”
偌央闻言一愣,白淙尴尬一笑,唯有斯鸳大大方方,对着寿仁平翻起了白眼……
目送寿仁平和白淙拖着那位醉汉回到酒楼,偌央淡笑着对身后的斯鸳小声提醒:“子时已过,我们也该回客栈了。”
斯鸳没有回音,兀自抬头看向一块店铺匾额——明亮的月光下,“金霞坊”三个字直扣心弦!震得斯鸳头晕目眩,呼吸也仿佛停滞。
在一片迷惘中,她忽然想起与那绣娘的对话,不由苦笑出声:“今夜我又被你救了一回。细细算来,我已数不清有多少回被你护在身后……事到如今,我还能如何回报你?”
偌央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金霞坊的匾额,登时眉头紧皱,沉声道:“你我之间何谈回报?”
斯鸳收回视线,对着偌央的背影面无表情地问道:“你为何救我?”
偌央不知她何来此问,正想回句“理当如此”,可转身却发现一袭翠裙的少女正抱着膝盖蹲在地上,那凄婉的神情令他一时语塞。
“你为何救我?”斯鸳抬起头深深凝望偌央,眼中泪光闪烁,却执意要问个究竟。
偌央凝眸沉思,眼前闪过一幕幕与她相关的片段,却始终找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终于,他放弃思考,选择遵从本心。只见他伸出双手,轻轻扶起斯鸳,靠近她的耳边,闭目沉吟:“因为我没有丢下你的理由。”
斯鸳一怔,缓缓闭上双眼,轻轻咬了下唇瓣,颤声道:“或许将来会有呢?”
若没有你,又怎会有将来……
原本,偌央想这么回答,可话到嘴边他还是改口了:“不会有那种将来,我会一直保护你,我答应过娘和师父……”
听到他的回答,斯鸳笑了。她慢慢睁开眼,眼角的湿润丝毫没有影响她的笑容,反而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更加光彩夺目!连偌央都不免看呆了,任由她从自己身旁走过也毫无反应。
“我不需要谁的保护,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时,她留下这么一句话。
看着斯鸳渐行渐远的背影,偌央心底陡然升出一丝隐忧。
想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开口道谢,可无论如何他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那滴未落下的泪,已悄然化作翻涌的巨浪,正咆哮着冲击他的心堤。
这一夜,有人在月下微笑,有人却分外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