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善人有些惊讶,连忙开口挽留:“人世茫茫,相聚是缘,何必那么着急离开呢?再多住几日也无妨嘛!”
苏易淡然一笑,沉声道:“有缘自会重逢,李员外无需介怀。”
李大善人看向自家夫人,见她正与斯鸳对饮,看来并无不悦。既如此,他也不再多言。
小酌几杯后,不胜酒力的李夫人便在丫鬟的搀扶下回房休息了。
无所事事的斯鸳哼着小调,端着酒壶去找老娄碰杯。两人脾性相投,率真对上憨直,没有客套只管灌酒。一壶酒喝完,老娄赶紧举手投降。有了自家公子和李家公子的前车之鉴,他可不敢轻易鏖战,这要是一上头反而会被斯鸳灌倒了……看着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两位公子,老娄摇头叹息。
斯鸳见没人陪他对饮,登时兴致缺缺。此时的李大善人正拉着偌央大谈前朝典故,估计是抽不出空来陪她喝上几杯。再回头,却不见那道黑色的人影,她微微愣神,立即起身追了出去。
在厅外转悠了一大圈仍不见那人踪迹,斯鸳毫不迟疑快步来到后院,终于在回廊下发现了擅自离席的敛苍。
“你去哪儿了?”斯鸳挡在他的面前,开口诘问。
“人有三急。”敛苍直言不讳。
“那你去吧!”斯鸳脸上一阵发烫,好在夜色昏暗,料想对面也看不清。
“不必了。”敛苍一脸平静。
斯鸳置若罔闻,抬头望向天边月牙,幽幽叹息一声:“臭野人,你走吧!”
敛苍像看傻子似的看着斯鸳,沉声道:“我已经去过了。”
斯鸳兀自摇摇头,语调平缓而坚定:“敛苍,你想走就走吧!我不会再牵制你。”
敛苍皱了下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死死盯着她的双眼,冷冷道:“你食言了。”
“是,我食言了。说好事不过三,说好由我保护你,可又一次……”斯鸳垂下脑袋没有看他,只是双手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敛苍咋了下舌,语气不耐地道:“我是说,你没有负起责任。”
斯鸳一脸诧异:“什么责任?”
敛苍一字一顿地道:“唤醒我的责任。”
斯鸳愕然,嘴角泛起一抹苦笑,低声喃喃:“我以为你不在乎……”
“我最恨别人扰我清梦。”敛苍没有情绪的话语如同覆满寒霜的利刃直刺斯鸳心底。
斯鸳愣愣地看着他,顷刻间想起茳城郊外那只虫子的下场。她强压下胃中的翻江倒海,赌气似的抬起头靠近敛苍,接着闭上眼朗声道:“你若不满,大可以一指头戳爆我!”
敛苍盯着她光洁的额头,在微弱的月光映照下依旧使人晃眼。他匆匆扭过头去,声音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即使对象是你,我也使不出如此凶残的手段。”
斯鸳陡然一阵心悸,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当即愤然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很凶残吗?”
“你不会觉得自己很温柔吧?”敛苍皱眉反问。
“那要看对谁了……”斯鸳怒极反笑,转眼向敛苍挥出一拳,自然被他轻易躲过。
斯鸳低嗤道:“对臭野人只管放狠招就是!”
敛苍摇了摇头,抬手制止她的追击:“再闹下去只会惊扰李夫人的清梦。”
斯鸳诧异,蓦然停手。这还是她头一回从敛苍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呢!他不是一向毫无顾忌的吗?居然也会关心起他人?
斯鸳还在不可思议,敛苍却已只身走到凉亭内坐下。
看他无心恋战,斯鸳也不好再追究什么,只好跟着慢慢走向凉亭。
两个人各站一边,谁都没有搭理对方。
这样的气氛终于在一声幽怨的叹息声中消散。
“昨晚的事……谢……”斯鸳好不容易才开了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无情打断。
“事不过三。”敛苍面无表情地开口。
斯鸳冷哼一声,撇撇嘴:“别误会,我那是替偌央说的。”
夏风吹拂绿叶,唤醒万千流萤。星光坠于芳草,倾洒醉人幽香。
一边仰望天上的月牙,一边静听树上的蝉鸣,如此惬意悠然的时刻令斯鸳不禁放下顾虑与矜持,将自己的言行交付于本心。
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酒的确是种神奇的东西——它会赋予你莫大的勇气与伶俐的思绪,推动你走向不曾踏足的天地。
借着还未散尽的酒劲,斯鸳转头看向身旁的敛苍,轻轻喊了一声:“小苍。”
敛苍浑身一颤,耳力非凡的他自然听清了少女的呼唤,但他无法理解那两个字的含义……直到同样的呼唤再次传来,他才不得不作出回应:“你叫我什么?”
斯鸳理所当然地道:“小苍。不然叫你小敛?”
敛苍心下一阵恶寒,自然无法接受这如同丫鬟般的叫法。此刻他有太多的疑问无从解答,但结果却只道出这一句:“为什么这样叫我?”
“自然是因为你比我小啊!”斯鸳捂住嘴打了个小小的酒嗝,接着继续催促敛苍,“所以呢……你快选一个!”
“非选不可?”敛苍眉头深锁。
“非选不可!”斯鸳盛气凌人。
正如他先前所言,酒的确会妨碍他保持清醒。
“那……小……小苍吧!”夜风吹起少年额前杂乱的黑发,在昏暗月光下,那对琥珀色的双眸变得愈发深邃。
斯鸳注意到了他那头打结的卷发,便将困扰自己已久的问题脱口而出:“其实你并不缺钱是吧?”
敛苍据实回答:“只比你多一些而已。”
斯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教导他:“既然你不缺钱,为何不多去澡堂泡泡澡将自己收拾一番?好好打理下头发,把脏衣服都换了,准保你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敛苍摇摇头,一口回绝:“没有这个必要。”
斯鸳觉得他不可理喻,猜测其中必有蹊跷。随后她蹙眉思索一番,忽然惊叫一声:“你不会是在躲什么仇家才将自己弄得蓬头垢面的吧?”
看着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敛苍一阵无奈。
良久之后,黑衣少年脱力似地坐到地上,低声问道:“蠢女人,你是不是醉了?”
翠裙少女当场回给他一记白眼,双手叉腰高声笑道:“笑话,我可是千杯不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