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代广场的灯火永夜不眠,将夜空烫出一个巨大的、流光溢彩的窟窿。
傅砚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色羽绒服,像一只试图隐匿在阴影里的夜蝶,仰头望着那块巨幕。屏幕上,《红.蓝.白》的预告片正循环播放,他饰演的那个忧郁画家,在红玫瑰的炽热与白月光的清冷间挣扎,苍白的脸被特写镜头放大,几乎占据了半座广场。
为了贴近角色,造型师给他戴上了顺滑的黑色假发,此刻几缕发丝被冬夜的寒风吹得凌乱,拂过他过于精致的下颌线。这“纯情少年”的造型与他此刻内心的疲惫格格不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膝盖上那片为了拍摄一场追逐戏而留下的淤青,在低温下正隐隐散发着钝痛。
更深的寒意来自记忆的沼泽。他想起拍摄的最后一天,那场跳入污水池的戏。纽约冬日的河水冰冷刺骨,混合着难以言喻的腐臭气息。他按照导演的要求,一次又一次地沉入浑浊的泥浆中,寻求那个“绝望与重生交织”的镜头。他在里面泡了整整七个小时,直到肢体麻木,意识模糊。导演贺金龙举着喇叭终于喊出那声“卡”时,他被人从淤泥里捞出来,耳道里还淌着泥水,牙齿冻得咯咯作响,却条件反射般地,第一时间摸向防水袋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置顶的联系人“陆总”的对话框里,依旧安静得令人心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一句言简意赅的:“注意安全。”
没有问候,没有探班,甚至没有对拍摄进度的询问。仿佛他在这里搏命般的付出,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砚哥!”助理小林擦着额头的汗,小跑着过来,打断了他的出神,“陆总包了AMC最大的IMAX厅,说是内部看片会。黎先生也到了,已经在贵宾室里了……就是,脾气好像不太好,说爆米花糖浆裹得太甜,是侮辱味觉。”
傅砚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该来的,总会来。
放映厅的光线暗下来,如同舞台幕布缓缓拉拢,将现实暂时隔绝。傅砚本能地往宽大的皮质座椅深处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藏匿起来。银幕上开始流淌光影,那是他耗费了数月心血的作品,也是他此刻想要逃避的审判。
画面上,他饰演的画家正在画室里情绪崩溃,撕扯着身上沾满油彩的衬衫,锁骨的线条在逆光中泛着珍珠母贝般脆弱的光泽。当饰演赞助商千金的女演员,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带着试探与诱惑抚上他清晰的腰窝时——
“砰!”
身旁传来一声闷响。黎梦泽毫无征兆地踹了一脚前排的座椅靠背,在寂静的放映厅里显得格外突兀。他银灰色的鲻鱼头发尾随着动作激烈晃动,右眼尾那枚暗红色的蜀葵纹身在昏暗光线下,像一簇幽微燃烧的火苗。
“这女的手在抖!贺金龙是怎么教演员的?!”他的声音带着艺术家特有的尖锐和不加掩饰的怒气,“她是想摸你还是想给你挠痒痒?”
傅砚吓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小声解释,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音响吞没:“是剧本要求……画家这时候应该表现出一种……被世俗污染的颤栗……”
“应该个屁!”黎梦泽猛地扯开领口那枚造型狰狞的铆钉,呼吸有些急促,“你听听你自己那大喘气声!跟被欺负了似的!当观众瞎吗?这他妈是艺术还是性暗示?”
空气瞬间凝滞,仿佛被冻住。
另一边,陆淮始终沉默着。他姿态松弛地靠在座椅上,只有搭在扶手上的那根食指,在规律地、一下下地叩击着皮质表面,发出几不可闻的闷响。他腕间那枚深蓝色的宝石袖扣,随着动作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深海之上冷静窥探的兽瞳。
当剧情进展到那场备受争议的浴室吻戏时,氤氲的蒸汽模糊了镜头,交织的呼吸声被音响放大,充斥整个空间。
“叩、叩。”
陆淮食指的叩击声,戛然而止。
傅砚像被电击般,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冲向放映窗口,想要挡住那令人难堪的画面。然而,他刚有动作,手腕就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牢牢攥住,不容置疑地将他拽回了座位。
“陆总,这场戏……这场戏是借位!真的!”他急急地解释,极光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因为慌乱而剧烈闪烁,像被打碎的彩虹。
陆淮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在银幕上,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第三根肋骨下方,那个吻痕,是真的。”
“那是……那是遮瑕膏没涂匀!灯光太强了……”傅砚的声音带上了细微的颤抖。
“是吗?”陆淮终于缓缓转过头,黑暗中,他的视线如有实质,精准地烙在傅砚的锁骨上,“那你锁骨区那一片红晕,也是遮瑕膏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