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河口”酒馆坐落在码头区最杂乱的一隅，门脸低矮，灯火昏黄。尚未走近，一股浓烈的劣质酒气、汗臭和喧嚣声便扑面而来。这里是力夫、船工和底层江湖人的聚集地，粗鲁却充满生机。

宁拙在酒馆对面的阴影里站了片刻，仔细观察。进出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步履蹒跚，高声谈笑，偶尔有穿着统一号褂、显然是某个商号的人结伴而入。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斗笠，将“惊蛰”在背上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这才低着头，混入了嘈杂的人流。

酒馆内光线更加昏暗，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端着硕大的酒碗在狭窄的桌椅间穿梭，酒客们划拳的、吹牛的、抱怨工钱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宁拙找了个靠近墙角、能观察到大部分入口的偏僻位置坐下，只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浊酒，便默默低头，耳朵却像最精密的仪器，努力分辨着嘈杂中的有用信息。

她耐心等待了约莫半个时辰，酒碗里的酒几乎没动。终于，门口一阵喧哗，四五个穿着“合盛记”号褂的汉子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嗓门洪亮：“老板，老规矩，先上三坛‘烧刀子’，再切五斤卤肉！”

酒馆老板显然认识他们，陪着笑脸连忙招呼。这伙人占据了中间一张大桌，很快便喝得面红耳赤，声量也越来越大。

宁拙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妈的，这趟跑得真不痛快，在云州耽搁那么久，还遇上封城……”

“谁说不是，差点回不来！听说城里闹得挺凶？”

“嘘——”那刀疤脸似乎警觉些，压低了声音，但宁拙离得不远，仍能隐约捕捉到，“……别提了，上面的事，少打听。咱们运完这最后几趟‘硬货’，就能歇歇了。”

“硬货？疤哥，到底是啥东西，神神秘秘的，搬起来死沉……”

“闭嘴！”刀疤脸厉声打断，“喝你的酒！不该问的别问！忘了老吴怎么没的了？”

桌上顿时安静了一下，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又略带恐惧的眼神，闷头灌酒。

硬货？死沉？老吴没了？

这几个词像钩子一样抓住了宁拙的心。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些人谈论的，就是那批云州账本上记录的、有问题的货物。

她需要知道更多，比如这些“硬货”接下来的去向，交接给谁。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帘再次被掀开，两个身影走了进来。这两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劲装，看似与寻常江湖客无异，但他们的眼神过于锐利，扫视全场时带着一种审视和搜寻的意味，步伐沉稳，气息内敛。

宁拙的心猛地一沉。这种气质，她在云州城感受过——是察事司的人！他们竟然也摸到了这里！

那两人目光扫过喧闹的酒客，最终，落在了那桌合盛记船工身上，但也只是一扫而过，并未立刻上前，而是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同样只要了酒，似乎在等待什么。

酒馆内的气氛，因这两人的到来，仿佛无形中绷紧了一根弦。

宁拙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察事司的人在此，目标很可能是这些船工，也可能是……她这个从云州逃出来的“左臂带伤的女子”。无论哪种，她留在这里都极度危险。

她悄悄放下几枚铜钱，准备起身。

然而，就在她低头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靠门那桌的其中一个灰衣人，手指在桌下极其隐蔽地做了几个手势。

不好！他们要动手！

几乎是本能反应，宁拙猛地向下一矮身！

“咻！咻！”

两支短小的弩箭几乎是贴着她的头皮掠过，狠狠钉在了她身后的墙壁上，箭尾兀自颤抖！若非她提前警觉，此刻已被射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