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会晤,如同一剂令人作呕的汤药,虽暂时稳住了黑戎部,却让宋弘烨心头淤塞。回到别院书房,他挥退所有侍从,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沉默良久。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残雪,拍打着窗棂,一如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与黑戎结盟……引狼入室……”他低声自语,指尖划过舆图上标志着黑戎部活动区域的那片阴影,眼神里没有盟友间的热切,只有冰冷的审视与深深的忌惮。
他宋弘烨,身上流着大晏开国皇帝的血,母族亦是军中宿将,累世功勋。他自幼习文练武,熟读兵书史册,深谙帝王心术。他想要的,是堂堂正正,是以自身能力和赫赫军功,让朝野上下心服口服,让父皇无可指摘地将那九五至尊之位传于他。
依靠外族之力?
这个念头本身,就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耻辱。史书上那些借外兵以登位者,哪个不是饱受诟病,甚至最终反噬其身,留下千古骂名?他宋弘烨,岂能与之为伍!
黑戎部,不过是一群贪婪的豺狼。他们今日能因利益与他合作,来日就能因更大的利益反咬他一口。与他们深度绑定,甚至通过和亲将其势力引入大晏内部,无异于饮鸩止渴,自毁长城。
他真正的依仗,从来不是这些化外蛮族。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几处关键的军营标记上。这些年,他利用北境战事,或明或暗,或施恩或威慑,早已在镇北军乃至更广阔的边军中,编织了一张属于自己的关系网。多少将领受过他的提拔,多少军需经由他的手笔,这些才是他真正的根基,是足以撼动国本的力量。
母族在军中的影响力,是他起家的资本;而他自身在北境经营多年的威望与人脉,则是他敢于争夺大位的底气。
与黑戎部的所谓“合作”,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时之需,是一步险棋,更是一柄双刃剑。他需要黑戎部在边境制造压力,牵扯太子的注意力,消耗镇北军中非他派系的力量,为他进一步整合北境军权创造机会和借口。同时,他也需要黑戎部这条“鲶鱼”,来搅动朝堂这潭死水,让父皇和太子都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唯有他宋弘烨,才能真正镇守北疆,保大晏安宁。
“想要借力打力,却不能被力所反噬……”宋弘烨的眼神锐利如鹰。他要做的,是让黑戎部成为他手中的刀,去砍向他想砍的目标,但又必须牢牢握住刀柄,绝不能让其伤及自身。
至于和亲?他心中冷笑。永嘉……那个渐渐露出锋芒的妹妹,他自然不会让她真的嫁去蛮荒之地,那不仅是对皇室尊严的践踏,也可能让林家乃至其他势力借题发挥。但眼下,用这个虚悬的“诱饵”吊着黑戎部,让他们暂时安心卖命,却是无妨。
他甚至已经想好,待到他日时机成熟,完全可以寻个由头,比如“黑戎部狼子野心,意图不轨”,或者干脆制造一场“意外”,让这和亲之议彻底泡汤。届时,他依然是维护大晏尊严、识破蛮族奸计的功臣。
“王爷,”门外响起心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刚收到密报,确认永嘉公主的车驾,已于一月前抵达抚仙城,目前落脚在城西的林家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