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家名为悦来的车马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其中一人，正是昨日在巷道里被宁拙用铁尺击退的王五。他脸色苍白，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眼神里残留着惊惧与屈辱。另一人则是个面色焦黄、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穿着车马店伙计的粗布衣服，但一双眼睛开合之间精光四射，正是王五口中负责外围监视的另一名同伴，李四。

两人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墙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翻入，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最里面一间堆放草料的仓房。

仓房里没有点灯，只有一丝微弱的月光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透入。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站在阴影里，身形挺拔，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王五和李四一进仓房，便立刻单膝跪地，压低声音：“副使大人。”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正是察事司副使，顾千帆。他目光如刀，落在王五吊着的胳膊和狼狈的神色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人呢？”

王五头皮一阵发麻，伏低身子，颤声道：“属下……属下无能！那倪竹……身手远超预估，狡诈异常！赵六被他打断了腿，属下也……未能得手，反被他逼问……”

“逼问？”顾千帆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王五不敢隐瞒，将巷道中交手的过程，以及自己被逼问出落脚点和“旧案关联”等情报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只是下意识地略去了自己因恐惧而几乎崩溃的细节。

仓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王五粗重的喘息和李四紧张的心跳声。

良久，顾千帆才轻轻“呵”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也就是说，你们两个察事司的好手，去抓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不仅失手了，一个被打成残废，另一个……连底裤都被人扒干净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王五和李四的心上。

王五冷汗涔涔，头埋得更低：“属下该死！请副使大人责罚！”

“责罚？”顾千帆慢慢踱步到王五面前，阴影将他完全笼罩，“责罚你们，能让那个倪竹闭嘴吗？能让他忘记‘察事司’、‘顾副使’和‘旧案’这几个字吗？”

他蹲下身，冰冷的目光直视着王五惊恐的眼睛：“你确定，他给你们吃了麻药，没有下毒？”

“属下……属下醒来后，除了浑身无力，并无其他中毒迹象……”王五连忙道。

“他为何不杀你们灭口？”顾千帆又问，像是在问王五，又像是在问自己。

“或许……或许他不敢杀人？”李四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插嘴。

“不敢？”顾千帆嗤笑一声，站起身，“一个能在云州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走，能在抚仙城反杀我们两名探子的人，你跟我说他不敢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下去：“他留你们性命，要么是尚有顾忌，不想与察事司彻底不死不休……要么，就是故意留个活口，把消息带回来。”

把消息带回来？王五和李四都是一愣。

“他在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是谁，也知道我们在查什么。”顾千帆的眼神变得深邃，“他在示威，也是在试探。”

这个倪竹，比他想象中更难缠，也更大胆。

“大人，那我们现在……”李四请示道。

“赵六呢？”顾千帆问。

“已经按您的吩咐，连夜送出城，找地方安置养伤了。”李四回道。

顾千帆沉默片刻，下令道：“这个据点，立刻放弃。所有人分散撤离，启用二号联络点。没有我的命令，暂停对倪竹的一切行动。”

“暂停？”王五有些不解，难道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