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抚仙城表面依旧维持着往日的秩序。冬日的阳光吝啬地洒下,融化着街角的残雪,与泥土混合成冰冷的泥泞。
崩云货运的生意照常运转,甚至因为年关将近,南北货流增多而更显忙碌。黄兆安拨弄算盘的手指更快了,脸上也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唯有宁拙知道,这平静之下潜藏着何等汹涌的暗流。
她变得更加沉默,眼神里属于少年人的那点刻意伪装出的跳脱几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每日练武的时间更长,崩石拳的劲风在破晓的寒气中呼啸,那柄布包铁尺几乎从不离身。她检查了仓房所有的门窗,甚至悄悄在几处不起眼的位置设置了简陋的预警机关。
她在等。等察事司的报复,等下一波不知从何而来的刀锋。
然而,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未降临。街道对面卖炊饼的摊主换了人,码头区那几个闲汉也不见了踪影。一切平静得有些诡异。
这种平静,反而让宁拙心中的弦绷得更紧。她知道,对手绝非放弃了,而是在酝酿更周密、更致命的行动。那个顾副使,绝不是一个会轻易吃亏的人。
这天下午,黄兆安结算完一批药材运费,趁着店内无人,状似随意地走到正在整理货单的宁拙身边,低声道:“东家,方才林家商号的季管事派人来传话,说近日年关盘查,官面上或许会有些繁琐,若咱们遇到什么不必要的刁难,可以去林家商号寻他说道说道,他们与市舶司和巡检司都有些香火情。”
宁拙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在纸笺上晕开一小团模糊。
季文渊……宋明芷。
她知道了。她不仅知道了巷道里发生的事,还以一种极其隐晦、给足了她面子的方式,表达了她的态度和可提供的支持。
这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也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施压。它在告诉宁拙:我看重你的能力,但你也需知,你的动向,尽在我掌握之中。
宁拙垂下眼睑,将那张污了的货单慢慢揉成一团,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代我谢过季管事好意。”
黄兆安察言观色,见她没有多说,便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宁拙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道上熙攘的人流。宋明芷的出手,在她意料之中,却又比她预想的更……体面。没有居高临下的援手,没有刨根问底的试探,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可来寻他说道”。
这确实是一个聪明至极的合作者。她精准地拿捏着分寸,既展示了力量与关注,又维护了宁拙那敏感的自尊和独立性。
但是,信任吗?
宁拙轻轻摇头。还远远谈不上。这更像是一种基于实力评估后的投资行为。宋明芷在她身上看到了值得下注的潜力,而这次事件,让她确认了这份潜力的成色。她们之间的关系,依旧建立在对彼此利用价值的精确计算之上。
然而,在这冰冷的计算中,是否也存在着一丝结为真正同盟的微光?
宁拙不确定。她只知道,在自己羽翼未丰之前,与宋明芷保持这种“互相利用”的关系,是目前最优的选择。至少,在对抗齐王和察事司这个共同目标上,她们是暂时的盟友。
与此同时,云州城,齐王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