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仙城的冬日,连阳光都带着一股有气无力的苍白。察事司的监视如同附骨之疽,并未因之前的挫败而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秘,像阴影里的苔藓,无声蔓延。
宁拙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崩云货运”的仓房里,但她并非无所事事。她将更多精力放在了经营和观察上。这小小的货运行,鱼龙混杂,是三教九流信息的汇聚地,也是她感知这座城市呼吸的触角。
这天下午,码头区传来一阵喧哗,打断了仓房里的算盘声。
宁拙与黄兆安对视一眼,放下账本,走了出去。
声音来源于他们的一个卸货点。几个穿着“义信帮”号褂的汉子,正围着一个老年的力夫推搡呵斥。那老力夫姓吴,人都叫他吴老杆,是个在码头扛了半辈子活的苦哈哈,此刻正佝偻着腰,不住地作揖讨饶,脚边散落着几个麻包。
“怎么回事?”宁拙走过去,声音不高,却让喧闹暂时平息。
一个义信帮的小头目,斜眼打量了一下宁拙,见她年纪虽轻,但气度沉静,腰间那不起眼的布包透着股硬朗,倒也没敢太过放肆,只是语气依旧蛮横:“倪东家,你家伙计不懂规矩!这‘快脚刘’的货,向来是我们义信帮搬卸,他竟敢伸手,坏了码头上的规矩!”
所谓的“快脚刘”,是专走城西几条街巷的一个小货商,生意不大,但确实向来由义信帮罩着。
吴老杆急得快哭了,带着哭腔道:“倪东家,小老儿……小老儿不是有意的!是刘掌柜自己说义信帮的人手慢,耽搁他事,让小老儿赶紧卸了……我、我不知道这不能接啊!”
宁拙瞬间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争抢活计,而是义信帮在借题发挥,试探“崩云货运”的底线。自她挫败了察事司的抓捕后,虽然后者暂时隐匿,但这些盘踞码头的地头蛇却开始重新评估她的分量,想看看这突然冒出来的“崩云”到底是过江猛龙,还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那小头目抱着胳膊,冷笑道:“听见没?坏了规矩,就得受罚!要么,你这‘崩云’从此按月上交三成利钱,算是赔罪;要么,就让这老家伙留下一只手,给码头上的兄弟们立个规矩!”
吴老杆吓得面无人色,几乎要瘫软在地。
周围看热闹的力夫、商贩越来越多,目光都聚焦在宁拙身上。黄兆安在后面紧张地搓着手。
宁拙沉默着。她可以不管,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吴老杆,暂时平息事端。但她知道,一旦退了这一步,“崩云”在码头将再无立锥之地,人心散了,这好不容易扎下的根也就断了。
她缓缓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小头目:“规矩我懂。不过,这货是刘掌柜指名让吴老杆卸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该去找刘掌柜理论。为难一个老人家,算什么本事?”
“嘿!你倒会撇清!”小头目啐了一口,“老子今天就认准他了!你崩云要是护不住自己人,就趁早滚出码头!”
话音未落,他身后几个汉子便狞笑着上前,要去抓吴老杆。
就在其中一人的手即将碰到吴老杆衣领的瞬间——
宁拙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