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五年夏天,A市老城区的一隅。
金桥小区外的林荫道两侧挤满了喧闹的小商小贩,他们有的正与顾客讨价还价,有的凑到一起七嘴八舌讨论着家长里短。
嘈杂的叫嚷声中,一身着深蓝色工装衫的短发青年格外显眼。他倚在装满西瓜的面包车前,正毫无神情地阅读手中那本与股票相关的厚书,无意殷勤招揽路上的潜在顾客。
他叫时丰年,论出身——时丰年了无出身可言,打记事起便在福利院长大。就连“丰年”这个名字,也是仁慈的老院长随口为他起的,寓意着福利院后山的那片黄土地年年丰收。
时丰年从小刻苦努力,不卑不亢,读书之余还会主动多承担些农活。他自幼展现出两种高级的品质:非常爱国、十分坚强。
爱国是由于远超周围同龄人的觉悟,时丰年早早意识到在物质尚为贫乏的年代,孤儿若失去国家福利体系的支撑会夭折于人世。坚强则是他的天性,世上没几个人见过时丰年哭。
时丰年离开襁褓后只哭过三次,第一次是老院长在昏黄的油灯下愧疚地讲出“成绩是非常好,但实在没有条件供你读高中”的那天,彼时身形单薄的他窥见了自己未来的一角,不甘地落下几滴眼泪。
泪水被泥土掩埋的同时,时丰年也暗暗攥紧拳头,准备朝命运挥去。
离开福利院的那天,时丰年特意去与读书的教室告别。透过磨损到模糊的玻璃窗,能看到一小面五星红旗支在木杆头,这是上世纪少有的鲜艳布料,从前常陪着他读书写字,此后也一直飘荡在他的回忆中。
一人飘向社会,起点又低的可怜,时丰年起初只能卖力气,打黑工,干简单粗暴的体力活。经年过去,靠着勤奋节俭,吃过万种苦头后,他终于存够足以盘下一家小店的积蓄。
时丰年始终有学习探索新东西的欲望,互联网兴起前,书籍仍是最好的工具,所以他把自己的店铺挑在市里最大的书店旁。书影音不分家,他又顺理成章做起了磁带和光盘的生意。
许多决定都改变过时丰年的人生,这家影音小店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做小老板之初,他常将这家店面视为苍天被自己感动后给予的回报,虽不至于飞黄腾达,但在解决温饱的同时能稳定的积累丁点储蓄,可比纯干苦力轻松多了。
世事难料,这家小店带给时丰年的远不止一点积蓄。在这里他遇到了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好友兼贵人,一个是他的妻子。
二零零四年初春某日,一对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女走进店铺内。男人身材挺拔,皮肤黝黑,要找英语口语的磁带。女人惊艳靓丽,询问有无钢琴曲的光碟。两类商品并非大众广泛需求的货物,小店里自然是没有。并行的一男一女似乎也没抱太大期望,只拜托时丰年进货时留意留意。
口语磁带和钢琴曲光碟,进货后若不对口绝大概率得烂在手里,因此时丰年索要了高大男人的电话号码,说下次进货时可以专门联系。
时丰年记录号码时,女人竟也凑了过来自报家门,他这才意识到两人并非情侣。
专人专购的交易进展的很顺利,一来二去间三人熟络不少,时丰年对两位顾客有了初步印象:
两人的父辈是邻居,男人叫庄立伟,并未上过大学,找口语磁带是为锻炼口语水平,以便应聘外企工作。
庄立伟想学口语已久,但大学英语CET口语考试设立也没几年,在A市这个小城内,所有相关资料都难以寻觅,这点还多亏了时丰年愿意帮忙。
女人名为郭晴萍,是独生女,活泼大胆,人格独立,热爱生活,在这些品质前,美貌反而相形见绌了。
郭晴萍醉心于纯音乐,对音质要求较高,喜欢收藏钢琴曲的光碟,为此还专门买到不菲的音响。这是个奢侈的爱好,即便郭晴萍从未提起,时丰年也能看透对方家境不错。
时丰年毫无音乐素养,顾客对乐碟的要求又高,进货不能像英语磁带那样每次拿不同的即可。
时丰年拿到的每个音乐光碟都要单独打电话找郭晴萍核对是否需要,久而久之,郭晴萍也不厌其烦,提出干脆带她一起去进货,差价照付。时丰年呆头呆脑,没多想就一口应下。
货源仓库本身也常常更新,这自然是一个长久的活动。两人第一次同去进货郭晴萍便问起时丰年的家庭,时丰年默默无言,却在第三次的途中,当与郭晴萍齐步走进一条小巷时主动坦白了身世。
第四次去进货前,郭晴萍抱来了自己的音响给时丰年听。第六次买完乐碟返程中,马路边冲出一条野狗,时丰年下意识把郭晴萍护在了身后。
还没等到第七次去进货两人就接了吻,而后他们反而没去进货了。实际上,前面进的也够多了。庄立伟还开过玩笑说:
“呦,二位一谈恋爱把这小店生意谈垮了,进货频率都变这么低了。”
男女之情并非一帆风顺,除了恋人间的磕磕绊绊,郭晴萍的父母也是莫大的阻力。
郭晴萍并非豪门娇女,其父为基层公务员,母亲是教师。但时丰年本身是孤儿,条件从婚姻角度来看实在太差。
门不当户不对,两人交往之初,郭父郭母便想棒打鸳鸯,无奈正是小年轻干柴烈火的时候,徒劳无功不说,反倒打草惊蛇。
相持不下间,郭晴萍开始担心夜长梦多,一气之下向父母妄言已有身孕,再强行逼迫干脆一尸两命。郭父郭母深知女儿性格刚烈,被唬了个措手不及,为名声着想,他们急忙松口并安排婚事。
时丰年和郭晴萍婚后才进行了真正的结合,他们初春相识,盛夏相爱,2005年的夏天还没来,小时析理就已先一步到郭晴萍肚子中了。
恋爱、婚姻和即将到来的孩子避不可免的令时丰年入不敷出,久而久之他产生了巨大的焦虑。庄立伟看穿了时丰年的困境,明示眼前外资正争先恐后的涌入中国,他又肯拼,努力进个企业要比经营小店赚的多。更何况,世界日新月异,PC互联网飞速发展,说不准何时人们就不再需要光盘和磁带了。
唯一不变的,只有变化。时丰年经好友的提点感触良多,心一横转手了店铺,却没卖小面包车——那是他今生唯一一段爱情的证明。
后来经庄立伟引荐,时丰年敲定了进入某外企工作。因投资进度与项目规划的偏差,在正式进入企业前,即在时析理出生前的半年,时丰年获得了人生中难得的一段假期。
丰年丰年,一生忙碌不得闲。
时丰年闲不下来,无活可干的他没日没夜,宛如蚊蝇般在小腹微微隆起的老婆身边转来转去,把郭晴萍搞得极不自在。
郭晴萍烦在脸上,甜在心里,说让时丰年再找个营生干去,哪怕卖几个月水果都行。时丰年还真悉听尊便,又干起小生意,最初他各种水果都买卖,到了夏天,便只卖西瓜。
时丰年边卖水果边读书,囫囵吞枣,各类书都读,从如何照顾孕妇到怎么成为好销售,从外语词汇精选到婴幼儿护理。之后庄立伟无意提到了股市,说人也该有财产性收入。时丰年一点就通,立马去找了有关上市公司价值分析的书,并逐渐精通了些门道。
二零零五年夏天,时丰年卖着西瓜,不甚得意。新婚乍到,两口子和谐美满,一份前途蒸蒸日上的工作和亲生骨肉一同在未来等待着他。同时,他不断学习,储备了足够的知识,准备伺机而动,投入一点本金,去股票市场赚一点点小钱来改善生活。
那个福利院内坚韧不拔的少年,在历经磨难后脱胎换骨,于黄金时代温柔的洗礼下,正要踏上光明坦荡的似锦前程。
郭晴萍怀胎八月时,时丰年背着她偷买了点股票。为此他蓄谋良久,早已开好账户,也选好了心仪的公司:那是中国最大的造船厂,股价便宜,还是国资背景,稳重的很。按照书中教他的价值指标,这家造船厂算得上严重低估。
其实2005年的至暗时刻,不少上市公司都有这几个特性,为何时丰年偏偏选了这家巨大的造船厂呢?他当然有私心在内。
时丰年极爱国,此股的大股东国资占比高,再者,有朝一日两岸要统一,自然少不了用船。倘若逻辑错误——反正他买的也少,身上大部分钱当然要留给老婆孩子用。
时丰年第一次买股票时,甚至都没规划何时该卖。
郭晴萍临产前半个月,时丰年陷入了急躁模式。他早已不再贩卖水果,书也不看,买的股票更是抛到九霄云外,具体进企业的时间也不在乎了——工作大不了重新找,老婆孩子比命还重要。
时丰年日夜驻守在郭晴萍方圆十米之内,端茶倒水捏肩揉腿。郭晴萍临产,脾气暴躁的很,稍有不顺便怒于形色,时丰年照单全收,只觉得幸福无比。
老婆那温柔的凶气,世上男子除他外谁能有福享受?
临产前的下午,郭晴萍躺在医院的产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枯枝上紧紧相依的两片褪色干叶。半晌,她握着时丰年的手喃喃道:
“要不是怕超生,咱过两年高低再多生个”。
“我怀孕这些日子脾气不好,你可别记我仇。”
时丰年听到郭晴萍的胡言乱语,宠溺地笑了笑:
“我怎么敢记你仇?都得让着你,以后我们析理长大了,也得让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