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产前检查时得知了婴儿的性别,怀孕之初,夫妻二人就已取好姓名。
若是女孩,就叫她“时慕云”,她该像云彩一样不受约束,肆意飘荡,八方皆可至,有理想有抱负,高高挂在天上。
若是男孩,就叫他:“时析理”,析理析理,他对外精通客观世界规律的“理”,尊重事实,明辨是非。对内能分析出自身发展与喜好的需要,遵循自己的本性与追求。
提起即将到来的孩子,待产母亲的思绪扩散到更广远的地方,她继续对着时丰年轻语:
“好久没听那些钢琴曲了...也好久没买乐碟了。”
而后郭晴萍抬头望向笑盈盈的时丰年,内心酸涩不止。
“别说钢琴曲了,你小时候连歌都没听过几首吧?下辈子你可别在福利院长大了,老天也太不疼你了。”
“丰年啊...你说人到底有几辈子?不管人有几辈子,咱俩都还要做夫妻。”
妻子的话题逐渐沉重,时丰年不知如何接话,一言不发又怕照顾不到她的情绪。思考片刻,时丰年只得说:“我们以后带着析理一块儿去买碟,看看析理的品味有没有你好。”
面前的女人这才挤出一抹疲惫的浅笑。
第二天分娩过程满是坎坷,郭晴萍开始大出血时,医院的准备其实较为齐全,医生抢救,止血,输血,还有护士向浑身颤抖的时丰年发出安慰:此类事故并非极少数事件。
事况的确也在好转,可当时丰年终于能以正常幅度喘口气时,郭晴萍却发生了二次大出血,或者说——血崩。
拨弄世人命运的神祗有时是可恶,甚至于卑贱的。这位昔日活泼的少女,这位勇敢伟大的母亲永远没有机会带着孩子买到心仪的乐碟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儿子一眼。
2005年11月18日,郭晴萍去世,其子时析理降生。
时丰年离开襁褓后只哭过三次,第二次是在郭晴萍去世当天见到郭父郭母的那一晚。他泪流不止,几近崩溃,郭母亦掩面落泪,泣不成声,说话支支吾吾不成语句。郭父倒强撑着几分理智,缓缓将跪在地上的时丰年拉起:
“小孩的事和阿萍的遗物今后再议,要先把阿萍安顿了,不能让她着凉。”
话说完郭父才看清女婿的脸,发现他硬咬着牙,万念俱灰的五官间竟有一丝决绝的神色。
想起时丰年的过往经历,郭父指了指小析理,又补了句:
“可能我多虑,但你别给我想些下三滥的事。我和阿萍她妈已经老了,你自己是孤儿,知道当孤儿的孩子会受多少委屈。”
时丰年听完差点瘫在郭父身上,事到如今,他连殉情的资格都不再有。
时析理出生的最初几天,这个遭受巨大灾难的家庭委实没有剩余的精力多关心他。他的父亲与外公外婆开具着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又眼睁睁地看着命中最重要的人变成一个矮矮的土堆。
操办完这一切后,大人们才终于有时间停下来悲伤,并在悲伤中商讨未来。
郭父问时丰年未来的计划时,心里清楚他现在根本说不出个具体打算。时丰年如其所想,被问得大脑一片空白。
郭父早就预料至此,单刀直入:“孩子暂且我们来照顾,你去阿萍提过的那个企业工作,每月打一点钱来。”
白发人送黑发人,郭父伤痛欲绝间无力把诸事想的细致,再加上自身退休金就够负担养孩子的费用,他便没说每月汇款的具体数目。
时丰年看着襁褓里睁开眼睛还不到一周的婴儿,考虑到铮铮现实,点了点头。郭父还想警告时丰年在孩子上小学前不准另寻新欢,却欲言又止。
时丰年原打算把转卖店铺留有的积蓄都花在三口之家上,现如今妻子西去,孩子也只能跟着外公外婆,便要将钱交由丈人定夺,也算对得起亡妻在天之灵。
他没成想该提议被拒绝,郭父推辞说人要有自己的一番事业,手头就不能过于拮据。可时丰年作为一个即将进企,有稳定收入却连烟酒都不碰,几乎没有花钱习惯的人,也根本用不到这些钱。
此后时丰年定夺良久,将大部分存款于2005年12月买成看好已久的造船厂股票。那家公司本就显著低估,再者这钱老人不收,算得上“意外之财”,便有博弈的理由,大不了就全当给小析理存的老婆本了。中间要是亏损。也总有回本之日。毕竟,小家伙现在离娶老婆还远得很呢。
预备完一切后,时丰年一头扎进工作中来麻痹自己,以逃避郭晴萍离世的事实。
最初时丰年还会频繁观察小析理的老婆本,每次查看,股价都在新高。他讲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合理,在他眼里,中国就该这样。
不只股市,时丰年的工作也越来越忙。他乐于工作,只因稍有闲暇就会想到已天人永隔的枕边人,引来强烈痛苦。但随着薪资节节高,时丰年探望老人和孩子的次数也越来越少,郭父对此强烈不满,一度怀疑女儿尸骨未寒,败婿已另有新欢。
其实时丰年生活向来枯燥,除去基础生活费用和汇给老人的钱,他余下的工资都存入银行定期了。关于股票,他的逻辑从未变过,中国越来越好,理应股市越来越高,留给孩子也没有卖出的理由。
时丰年并非特别关心股票每周的波动,加上工作颇有排山倒海之势,久而久之,他渐渐遗忘了名下的股票账户。
时析理一岁半时的夏天,关于股票的话题在同事当中热闹起来,时丰年这时才想起自己还有个许久没看的账户,而当再次登录后,望着那一串恐怖的数字,他惊讶到怀疑证券公司系统出了错误。
小析理的老婆本在一年半间到了极其恐怖的地步。实际上,那家造船厂,作为2005年——2007年,A股波澜壮阔大牛市中的冲锋旗手,因其强大的资质,所属的行业,集中的股权,美好的炒作前景,成为内外资共同追捧的对象,底部至顶部共有200余倍的涨幅。时丰年虽没能买在最低点,却也拿到了一百多倍的收获。
百倍收益是直接跨越阶级的造化,时丰年因其单纯朴素的动机和不分昼夜忙碌勤奋得此机缘。天降巨财,身为普通人想的定是落袋为安,时丰年环顾四周,同事口中日益喧嚣的股票话题也在证明现如今资本市场的泡沫巨大。
小析理现在才一岁半,哪用得着这么多钱?时丰年思来想去,就算这笔钱是为儿子的终身大事而存,现在套现存进银行也同样算保持初心。于是他果断卖掉了九成以上的股票。将丰厚的收益尽数存入银行。
2008年的中秋,郭家团圆饭桌上的气氛尤为压抑,原因有三。一:节前时丰年职场得意,公司欲将其调入更繁华的Q市当主管,如此一来,以后见孩子的机会愈发稀少。
二:小析理到了该上学前班的年龄,二老的居所附近没有合适的幼儿园。
三:郭晴萍离世三年,二老尤其是郭父的身体每况愈下,由他们料理小析理的起居已非长久之计。
时丰年大手一挥,提出将小析理带回身边,并将银行的存款提出半数,在Q市购买了四套房产。
房产一套在市中,用于居住,方便自己工作和小析理日后上学。一套在市北郊区,赠与郭父郭母,空气清新方便养老散心。二老未拒绝他的好意,却也始终没搬进去住,除了偶尔去Q市看看小析理外,二老大多数时间依然住在A城的老楼里。
至于最后两套房产:——时丰年还是没能放弃这个想法,留给儿子娶老婆用。
凡人有心,岁月无言,人间转眼十三年。
其间喜丧掺半:小析理五岁那年,时丰年历经大劫——在公司旗下的化工厂考察车间时突遇明火爆炸,幸得同行的公子哥见义勇为才保住性命。
不久后,郭父因病辞世,弥留之际时丰年不断轻唤,称他为父亲。郭母深受打击,形单影只,孤苦之余婉拒了时丰年的邀请,住进了A市的高端养老院。
时丰年大难不死,终得后福,他一路晋升,又因公司并购重组另择木而栖,再晋升。他在股市穿越几轮牛熊,资金量不断壮大,将市中的大平层换为独栋四层别墅,又在别市添了多套房产。
时丰年依然必不可免的忙,却不再是怕想起郭晴萍的音容。时间没能冲淡情感,却冲淡了别离。他忙碌是为了带着郭晴萍所爱的人更好的活下去,为此他从不吝啬给时析理钱,总觉得自己打小是个孤儿,吃尽苦头,儿子的幼年、少年时代万万不能再走自己的老路,要富养。
时析理小学就有不菲而稳定的零花钱,升入初中,每月更有六千元的生活费,这个数字不足时丰年月薪的十分之一。
时丰年不要求时析理的成绩,只愿他能开心健康的长大。他对儿子唯一的期望是模糊的,虚无缥缈的,盼着终有一天,时析理能娶个老婆,安稳度过一生便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