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永远关注美丽的事物,包括人类本身。
说外表没用都是骗人的,时析理和林翊去往食堂的路上得到极高的回头率,过去一周林翊独来独往时也有多位女生为他侧目,彼时林翊尽力忽视她们的目光,或从主观上将这份注意归因于自身见习缺训。
纵使他对自己超然的外貌心如明镜。
但今天愿意多看几眼、甚至一直盯住他和时析理不放的人过多了,且男生也加入瞩目行列,致使林翊有些羞涩。
行至食堂前转角处,林翊伺机瞅了眼时析理,对方目视前路,冷颜不改,好像没受一路注目礼的影响。
两人坐在四下无人的见习台阶都交流稀少,在人声鼎沸的食堂更不可能有多少话讲。
饭要吃完林翊才找到话题,正思量着怎么开口,时析理却破天荒的率先把问题抛了出来:
“你等会要回宿舍吗?”
这是时析理自图书馆后首次主动向林翊搭话。
“嗯,当然啦,你的宿舍号是?”林翊连忙放下筷子接住话柄,打探更多消息。
“我不住宿。”
淡淡的回答引得林翊诧异,高中时间紧迫,加上北校不缺宿舍,纵使夜不住宿的走读生也都愿意保留宿舍用作午休,很少有像他这样完全不要宿舍的。
“那你住哪儿?”林翊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自然而然地问出,话一脱口立马后悔,两人显然还没熟到可以打探家庭地址的地步。
“华府。”时析理的回答并不扭捏。
林翊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内心却不平静。华府是紧邻北校的学区房,北校是近几年新建的校区,华府竣工的更晚,算是精打细磨的高端小区。
食堂临近学校后门,离林翊的宿舍也只有几分钟路程,两人出食堂告别后兵分两路。
林翊一回宿舍就翻出了藏在被子下的老旧智能机——一中的校规里只允许学生带不可联网的老年机,虽然这条校规在当代已形同虚设,但该藏的还是得藏。
打开微信后没有新消息,林翊的社交圈子本来就小,朋友们又几乎都在军训,每天累的半死,根本没有精力闲扯。
无意间,林翊瞥向列表里的一簇深红梅花,那是徐艳梅的头像。
林翊和徐艳梅的聊天停留在两天前,徐艳梅问中午吃了什么,他回了句米饭和炒菜。
徐艳梅可能比不上微信头像里的那簇梅花一般美好,但她也绝对是个称职的工人,贤惠的妻子,仁慈的母亲。
虽然她太过柔软,以至于懦弱地放弃反抗,连带着骨肉坠入悲惨的境遇。但归根究底不能过多怪她,真正的原罪另有其人。
林翊理解不了林海洋舍得让她遍体鳞伤,舍得让她一哭就是十六年。
望着那红梅,林翊再次忍不住幻想。
平行时空里能不能有另一个徐艳梅,她不再是谁的妻子,也不再是谁的母亲。在那里,她只是她,一朵在凛冬都能肆意绽放的梅花,永远尊严健全,永远不会遭受男人的侮辱和打骂。
跳出的消息打断了他的思绪。
鱼悦:啊啊啊啊啊和你一起吃午饭的那个帅哥是谁!!!我在食堂看见了!!
鱼悦:有没有联系方式!!!!
鱼悦:快说!!!
朋友提到时析理,林翊赧然一笑,打下行字。
立羽:没,刚认识呢。
鱼悦:我命令你赶紧要到他的联系方式并给我发来!!!
鱼悦:不然友尽!!!!
立羽:你先好好军训,再好好学习。
立羽:我午休了。
林翊是要午休,也的确不知作何回复于诗悦的要求。
于诗悦的私信令他有点难受,却又说不出为何难受,他自己都还没有时析理的微信呢。
林翊脱鞋上床,合上眼皮后短暂思考该不该向时析理要微信,又该如何开口,但没想出方案。
不久,他浅浅入眠。
午后盛日凌空,残忍的炙烤着大地,林翊从宿舍楼走到军训操场不过十分钟,已然汗流浃背。
好在见习的观众席台阶为半露天样式,上有一宽大钢制遮雨棚,挡住烈日盖下阴凉。
林翊经过一路新生抱怨来到此处时,时析理已坐进阴影。除他外,观众席稀稀落落的多了几个无精打采的女生,想必是身体不适也逃不了见习的苦命人。
林翊对时析理打过招呼后开始了下半日的坐牢,很快操场上的新生开始站军姿,林翊下意识地找周文多和于诗悦所在的班级,这两人身体素质不错,但午后温度太高,刷新军训以来的峰值,他们免不了得吃一番苦头。
一念至此,林翊既担心,又有点幸灾乐祸。
阴翳窒息的家庭环境没能致使林翊养成孤僻阴冷的人格,相反,当他走出原生家庭时,常有些乐天、无厘头的点子。
这是他被林海洋伤害后进化出的专属自愈力,适度的幽默让林翊与生命对抗的更加顽强。
此时此刻,林翊发挥了这种特质。想起烈日下的周文多和于诗悦,两个精准简短的词汇于电光火石间涌现脑海,由于该描述实在巧妙,林翊不加掩饰地笑着,脱口而出:“热狗、煤球。”
一旁的时析理略微惊奇,向林翊投目疑惑的眼光。
两个词语适用于所有饱受煎熬的同学,林翊不想时析理误会,连忙解释。
“我想起来下面正在军训的两位朋友,他俩现在一定热成狗、晒成煤球了。”
语落林翊见时析理面部产生细微变化,明显心有笑意,却笑而不发。
林翊没趁热打铁,借机暖化面前这个冰块,骨子里他也不想借挥汗成雨的学子们造梗,这有不用军训高高在上的优越嫌疑。
事与愿违,操场上的人站完军姿后竟跨过了休息时间,直接跟着哨声上跑道训跑。第一排同学跑到观众席近处时,林翊看到这么多被晒黑的脸蛋,又有八个字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
他急忙抿唇咬腮,怕笑出声,却没躲过时析理的敏锐感知。
“怎么?”时析理轻声问道。被林翊感染后,他说话的尾音竟稍许上挑。
林翊扭头转向时析理,用右手指了下正在跑步的人群,弱弱地回答:
“狂奔热狗、滚动煤球。”
人越想憋笑,越难憋住。
林翊尽可能把表情放的严肃,语气平和沉稳,话出口后却迅速破功,止不住大笑出声。
时析理不知是被林翊精确的形容还是开怀的表情逗乐,也发出微弱笑声,半秒后又平复下来。
能和时析理一起见习,就算大部分时间只是平静地坐在原地,也不再煎熬,转瞬间,日落西斜。
前几日的晚饭林翊都与于诗悦一起吃,今天下训前,他鼓足勇气又询问了时析理是否一起吃晚饭,见对方点头,林翊会心一笑,说:
“那请稍等一会儿,有个朋友通常会在下训后过来找我。”
于诗悦喘着粗气,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步履艰难的到达观众席前的银色栏杆时,林翊和时析理起身迎了上去。
从同学教官到老天爷,于诗悦本有一肚子怨气要发,又在远远看清林翊身旁的人后生生憋住。
林翊朝她小跑两步,指了指紧跟来的时析理,直奔主题。
“我今晚要和他一起吃,先不和你吃了?”
好友之间,这种试探性的话和陈述性的告知没有区别。
于诗悦面带深意地点头,随后,她用富有内涵的眼光瞅了这对少年一眼。
他们翩翩年少,玉肤韶颜。两人差不多白,站在林翊旁的男生更英俊凌厉,而林翊更...可爱?
作为多年好友,于诗悦通常不会认真觉得林翊可爱,但事实如此,不容更改。身高一米七八的林翊比那位清俊帅哥还矮不少,站在他身侧稍显稚嫩。
“好啊,那以后还...?”于诗悦话中有话,也需要这个答案。八卦使她云淡风轻,军训的苦楚消失不见。
“都不一起吃了吧。”林翊下意识地果断回答,他和于诗悦本来也不需要客套。
“行。”
于诗悦早有预料。
“那我等会喊同学从食堂带俩热狗算了,今天下午累死我了。”
“太热了太热了。”
她还是没忍住抱怨了两句,但林翊并未回复她的抱怨,两个少年在她讲完后莫名对视,各自憋笑。
于诗悦一脸狐疑地看着林翊。搞不清笑点出自何处。
“你同学别在食堂里给你带一千多个‘热狗’就行。”林翊无厘头地答到。
作为好友,于诗悦通常能get到林翊所有的梗,现在这项能力失效,反倒是中午试图向林翊索要的微信的主人——那位气质清冷的帅哥现在对着林翊露出了两颗虎牙,那笑容在她眼里似乎...有些宠溺?
于诗悦不甘示弱,对林翊进行意味深长的蔑视。
“怪不得问你要个微信都要不来呢。”
她故意把话说的模棱两可,林翊慌张瞪她以作警告,两人的动作被时析理收入眼中。
对时析理这种聪明人来说,话越是含糊,越值得深究。
三人分开后,时析理与林翊一起走去食堂,回头率和中午差不多高。这次时析理没有一路沉默,他今生首次关心起别人的情感状况。
“那应该不是你女朋友?”
远天夕阳,身伴俊颜,林翊踱步在人群中正走神,被猛然问懵。
“不是不是,朋友而已。”
“我都没谈过对象呢,甚至还没喜欢过别人。”
林翊被时析理问的措手不及,连连摇头,极速摆手,又觉得反应过度,便欲盖弥彰:
“你呢?长这么帅,现在有没有女朋友?之前初中呢?”林翊表面挑逗般不甚在意地问出,实则已紧张到血液倒流、心神错乱。
他又偷偷向上帝祈祷了一秒。
上帝又听到了。
“我没谈过恋爱,也没遇到过喜欢的人。”时析理说的很认真,至少林翊是这样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