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翊呆呆望着天空时,肩头被轻拍一下,于诗悦从身后钻了出来。
“心情不好?”
林翊半转过身体,于诗悦就关切地发问。
林翊语气低落,像做错事后害怕面对家长的小孩,又像久经沙场,厌倦了战争的战士。
“嗯...不想回家。你怎么不吃饭?”
于诗悦以问代答,言语间也充斥着几分无奈。
“你觉得我心情又能好到哪儿去?”
林翊点点头,区别于和周文多误打误撞毫无来由的友谊,他和于诗悦之间算得上同病相怜。
于诗悦的家庭虽不像林翊家那么极端,充斥着直接了当的精神控制和暴力行径,但也十足伤透了这个积极善良的女孩。
于诗悦夹在一个姐姐、两个弟弟间,成为了永远被忽视的那一个。
第二个孩子也不是男孩,她从出生就带给了于父于母足量的失望。因为母亲身体脆弱才不能流产,所以她连来到世上都是个错误。
于诗悦自幼就会讨好父母,可纵使在两个弟弟没出生前,她也感受不到父母直截了当的爱。
两个弟弟接连出生后,见过父母对心目中性别正确的孩子的溺爱后,于诗悦更无法自我欺瞒了。
林翊初一那年,学校为应付教育局设了几节拓展课,其中一节教师为学生介绍“标语”的力量,课件里出现“生男生女都一样”时,班内学生大多都嘲笑这标语老土。
课后于诗悦偷偷抹着眼泪,林翊递来一张纸巾,他们从此就成了最好的朋友。那天林翊也不好受,“生男生女都一样”之后的标语就是“关注孩子的心理健康就是关注我们的未来”。
“算了,反正都习惯了。”
林翊试图安慰于诗悦,却只能吐出惨兮兮的几个字。
“也是,说不准哪天我就被从天而降的一米八几、年少多金、英俊潇洒的白马王子爱上,从此脱离往日的伤痛无忧无虑...”
于诗悦双手合十,对天祈祷。她不想让朋友本就忧郁的心情更加惨淡,便随口说句夸张的烂话活跃气氛,话一出口却看到林翊的表情微妙起来。
林翊自然想到了时析理,时析理除了没有白马,其他倒真都符合。哦——他也不会爱自己。
于诗悦心思一转,想起正事,她没放过林翊:
“提起来这个,你军训时一起的那个帅哥...不打算和我说说?”
“你可是直接趟人家身上了!”
林翊稍感无语,心说怎么每个人都看到了那一幕。随后,他故作无辜地一口气解释完:
“刚刚才跟周文多讲了,那个人叫时析理,我们开学后才算认识。”
“前天我哮喘犯了,他主动让我躺在腿上,我太累了就没拒绝。”
“他确实帅,实际上成绩也很好,家中好像也挺有钱。但人家是直男,我肯定不会有什么想法啊...”
于诗悦听到林翊信誓旦旦的陈述,一时有些惊讶,她眉毛一挺:
“你怎么知道他是直男,你问过?”
林翊摇头两下,如是回应:
“没问过,我默认的,这也无可厚非吧,同性恋和双性恋到底是少数。”
于诗悦大笑一声,回头一语中的:
“我看你也不敢问吧,生怕问出来人家真是铁直男,就连最后一点希望都破灭了。”
“你们怎么都不信,我说了对他真没什么想法。”
林翊还想开脱,却被于诗悦的精准命中逼出了羞涩的笑容。
如于诗悦所说,林翊确实不敢问时析理取向问题,既唐突,又怕连梦都没得做。
林翊笑个不停,半晌后,心一横举手投降:
“好吧好吧我是有点喜欢他,长成这样、母胎单身、还给你擦汗!换你你受得了?!”
于诗悦露出胜利者的喜悦,坏笑看着林翊:
“够效率的啊林翊,这才几天啊,连人家母胎单身都打听过了,还擦上汗了呢。”
林翊彻底红脸,又无力反驳,眼见于诗悦的坏笑愈发猖獗,羞嗔之下直接胡搅蛮缠:
“这么关心我的情感生活,大鱼,你不会是那种偷偷暗恋我,又爱而不得的苦情角色吧。”
大鱼是林翊对于诗悦的别称,相似的绰号周文多也有,林翊称他为大头。
于诗悦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虽然林翊明眸皓齿,但此前从不自恋,这种话她还是第一次听。
纵使知道这是林翊被戳脊梁骨后的生拉硬扯,于诗悦还是决定给他点颜色瞧瞧。她气笑交加地扬手轻打向林翊,林翊急忙抬胳膊防御,又在于诗悦的手掌触碰到手臂皮肤时触电般跳开。
时析理从食堂赶回教学楼时路过操场,在刷满绿油漆的铁丝网间隙遥望到这一幕。
他想起重逢的第一天和林翊在下训后的交流,林翊说那个女生只是朋友。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已会避嫌,关系再好的异性朋友也要遵循男女授受不亲的原则。除非——
除非林翊是gay,才可稍稍越过雷池一小步。
那前天为他擦汗后,林翊急速跳动的脉搏,又说明...?
一念至此,时析理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林翊和于诗悦没注意到时析理曾走过,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后,他们各回各班,分别前于诗悦回首对林翊说:
“假期里要是出事就给我打电话。”
无论周文多还是于诗悦,对林翊能做的实际帮助都非常有限,他们也只是高一的学生。
无论于诗悦还是周文多,林翊都不可或缺。在时析理出现前,他们给了林翊一点真正的盼头,不是“终要带母亲逃出生天”的宿命执念,而是切身于温暖人间的盼头:
他林翊能遇到好人,能被世人所喜欢,所珍惜。
现在又多了个暗恋的小少爷,这些对林翊已经足够了,有什么狂风暴雨,也尽管来吧,他绝不投降。
狂风暴雨倾泻而下,举国同乐的国庆节,事态比林翊预料的还要糟糕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