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再上一天课就是国庆长假,对与林翊类似的绝大多数学生来说,卡在军训和长假之间的学习日心不在焉也情有可原。
校方了解学生的脾性,不对高一年级这天的教学进度做明确要求,让学生认识任课老师和明确校规就足够。
Q市一中北校是个神妙的学校,它明令禁止学生染发,却包容学生的发型;它严禁男女同学过于亲密,却不管男男/女女同学之间的尺度;它不许学生带手机进教室,每间教室的四个角落却都有充电插头。
林翊在学校里是个遵守纪律的乖宝宝。
他一不染发,黑发发根天生蓬松,得益于不软不硬的发质,仅靠修剪就成自然的微分碎盖,细碎的刘海有一定弧度,垂到眉毛,透过刘海的间隙能看到他白净光洁的额头。
林翊二不进行男女亲密行为,就连和于诗悦相处,他也分寸得当。
林翊三不带手机进教室,指的是上课教室,不是备用教室。关于这点林翊有苦难言——他本不想带手机进教学楼,但忌惮畜父的凶狠,担忧母亲的安危,林翊每个课间都要检查徐艳梅是否尝试过和他联系。
军训结束,长假将启,再加上很多任课教师连面都不露,相当于学期还未正式开始,今天悄摸拿手机进教室与家长联系的同学不在少数,林翊也随之破例。
下午第四节课,老张在班会上介绍高中流程时,林翊在崭新教材的遮蔽下偷偷掏出手机,再次点开熟悉的微信头像。
二十四小时内林翊已做过多次相同的举动,时析理的头像是一片星空,ID为单个“理”字。他的朋友圈虽是半年可见,但空空如也,和讲台上老张的发言一样无聊。
班主任姓张名阳伟,三十五岁,又高又胖。阳伟通阳痿,起绰号之初有同学提议叫他阳痿哥,但终归不大礼貌,最终定于老张。
“高中的学习和初中不一样,高中时间更紧,任务更重,竞争激烈的多。”
“我知道很多同学把现在的班级当作临时班级,毕竟过不了几个月就要重新分班,排班表也是寒假就出,但大家也要友好相处,相遇即是缘分。”
“有些同学一进校就只想学六门,这是不对的,下学期的选班权参考的期中期末成绩,算的可都是九门,大家要有舍我其谁的信念。”
提到选班权林翊双眼离开屏幕,发现班里绝大部分同学都如老干部开会,低头不语,完全不理会老张的絮絮叨叨。
“按照惯例,今年也要开元旦迎新晚会。”
“有想展示才艺的同学可以报名。”
老张说起元旦晚会,几十个低沉的脑袋瞬间抬起。
“大家在宿舍也要友好相处,有矛盾积极磨合,处理不了的来找我调解。”
又是公式化发言。
刚刚抬头的同学陆续趴下,几十个脑袋一抬一落间宛如被操控的机器玩具,林翊深感人群统一性的有趣,露出一抹浅笑。
“马上到来的长假,大家要注意安全,防火防电防水防盗。”
老张也受够了自讨没趣的发言,语速渐渐加快。
林翊却因这句台面话神色凝重。长假意味着闭校,闭校意味着回家。他又要回到好不容易才逃离的老旧经济适用房,面对林海洋的冷热暴力。
必不可免要大吵一架,自军训开始林翊就没回过家,而林海洋在开学后才后知后觉林翊要住校,这严重脱离了他的掌控,挑战了他的父权。
林翊面色渐难,在心底叹了口气。
“大家虽然刚入学,但也不要懈怠,差距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拉开的。”
“我讲话时你们都不抬头,但愿你们是在学习。”老张略带讽刺的言论出口后,班内多处迸发小声的嗤笑,也略打消林翊的坏心情。
藏在书页下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周文多发来消息。
Dirac:我在班会上冒着被抓的风险发消息。
Dirac:班里好多人在偷偷玩手机,一中都这样,那更差的学校得乱成啥样,手机真是把一代人都害了。
立羽:我们也在开班会...我也在玩手机...
Dirac:?不愧是我们。【点赞】
Dirac:不过我们班还真有几个在学习。
Dirac:也不愧是一中,军训完了累成这样,明天就放假,现在还能学。
Dirac:军训时和你一起见习的小帅哥也在学呢,就是天天和你坐一起那个,天天一起去食堂的那个,你躺人腿上的那个。【坏笑】【坏笑】
立羽:他挺努力的,我们是认识不久的普通朋友。那天我哮喘犯了身体不舒服,才借他腿靠了下。
Dirac:别装了好吗。
Dirac:我们当三年多朋友了,别说哮喘犯了,你除非咽气才有可能这么安静地躺在我腿上。
立羽: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林翊打完这行字就锁屏,脸色有些绯红。
林翊反问的很到位,另一间教室里的周文多瞬间平静下来。他平日多以沉默示人,其寡言程度和时析理类似,今日嘴贫可能是军训结束过于兴奋,又对朋友的情感起了兴趣。
——毕竟十六年铁树开了花。
周文多虽是铁直男,但他悟性高,心思细腻。他不歧视林翊的性取向,也不会按头林翊已陷入恋爱,刚刚兴奋下的交流也是打趣居多。
好友之所以是好友,是因足够了解对方的品性。周文多明了林翊无论如何都不会与刚相处两周的男生陷入恋爱,这对林翊来讲太肤浅。
好友之所以是好友,也是因为能在对方脆弱的时候给予支撑:周文多平静下来后,又打出一行字:
Dirac:国庆假期有空一起吃个火锅?
周文多贪吃,但此刻脑子里并非火锅,他知道林翊家每逢佳节必不太平,性格偏激心灵堕落的鬼父时常让好友陷入无法承受的精神痛苦中。
周文多预防性的给了林翊一个找自己的理由,以免林翊情绪崩溃时一个人呆着。
周文多的敏锐和心细超乎常人,他在初三时就观察到林翊情绪起伏较大的规律。林翊常常由欢快的情绪很快转化为失落,又很快回归于快乐。
与其说林翊喜怒无常,毋宁说他一直都是活泼的人。在林翊的快乐中疾来疾去的失落,全部根源于他猛然想起破碎的家庭。
那无法逃避的苦难病毒,爆发频率比运动性哮喘频繁的多。
周文多发完消息后忍不住看向时析理,后者坐姿端正,不像许多同龄人,一坐在课桌前就自动弓成虾形。
此刻他右手持笔,若有所思地盯着桌面上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数学试卷。理科同样极好的周文多本应对此敏感,却不由得把注意力尽数落在时析理本人身上。
纵使他对男人的外表不感冒,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相貌超然。
周文多默默心想,但愿他带给林翊的不是另一份苦难。
不过大概率是林翊单方面的短暂心动,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同性恋。周文多又如此庆幸道,他尊重数学,将概率用在生活各处。
晚饭时间林翊没去食堂,在就近的操场瞎晃悠,一想到明早要坐两个小时的公交回家,林翊就倒胃口。
其实大多同学今晚就能睡进卧室的温馨小床,但宿舍楼明早才封闭,于是林翊尽量在校多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