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上学期横看竖看都不是闷头死学的阶段,新生军训完就撞上中秋国庆双节,从节假日如梦苏醒后已是十月中旬。
剩下的两三个月,要辨别食堂哪些窗口称心对胃,要认清校园里的几只猫猫,要精准选择合适的副科,要交几个朋友,还有个期待已久的元旦晚会。
几乎所有新生都在正规授课前痴心妄想,预期轻松。
现实狠狠抽了他们一巴掌,随之而来的学习强度重如泰山,把这群习惯了义务教育作息的新生压到腰都直不起来。
他们每天日出而学,日落而息,学完就忘,遗忘也束手无策,因为次日就要再学新课。
到头来他们竭尽全力,一事无成。
这样千钧重负的环环相扣中,人对时间的飞逝缺乏感知,才会在之后的某个瞬间感慨流光易逝。
11月18日,周四。
这周六要期中考试,念在高一是Q市几所重点高中联考,教学组特将明日的周五改为全天自由复习。
近一个月来林翊刻苦努力,虽会将手机带入教学楼,但一直老老实实放在备用教室上锁的柜子中,只用于检查徐艳梅的消息,从未偷奸耍滑。
苦于林海洋的阴影挥之不散,他的用功成效甚微。
作为能考上一中且进校排名中游的好学生,林翊对后天的考试倍感焦虑。
焦虑像火药的引线,是极易引发各种负面情绪共振的坏习惯。
大考前的晚自习教室寂然无声,林翊只能听见周遭同学的翻书响动。
他对着勾勾画画的错题集,想起林海洋警告他周末不回家就打死徐艳梅的嘶吼。
虽然林翊自国庆就没回过家,但耐不住徐艳梅是个幸运的女人——也还没被林海洋打死,她昨天还给林翊发过微信。
教室内,白炽灯亮到刺眼。
林翊摇了摇头,将那对夫妻赶出脑海。聚精会神后,他随机温习了两道错题,这两道题算不上难,林翊不理解当初为什么会做错。
他正准备看向第三道题时,左臂传来一阵刺痛。
女同桌转笔失误,将笔甩飞出去,笔尖刚好扎到林翊。
始料未及的女生急忙做口型道歉,她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此刻十分尴尬。林翊从不会责怪别人无意的小失误,也用无声的口型传达:
“没事,没事。”
同桌如蒙大赦,又做出两句抱歉的口型才转回头。
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紧张,这个小插曲让林翊意识到心不在焉的大有人在,反而放松许多。
同桌转过身后,林翊瞟了眼被扎的小臂,连个黑点都没看到,目光却再也移不开。
林翊白嫩手臂上的汗毛细短,毫不抢眼,若他再稍黑一些,这些汗毛就直接目不可见了。
世上幸运的人可不止没被打死的徐艳梅一个,拥有两条健全手臂的林翊运气也不算差。
望着左臂,林翊陷入恍惚。
这条宛若璞玉般的左臂被林海洋严重伤害过,但最终没留半点坑洼和伤疤。
事故发生在林翊二年级的一晚,起初,经受钻心之痛的林翊还以为自己已被扯骨折。
那时徐艳梅上班的工厂突然接到大订单,作为基层工人,徐艳梅自然要跟着加班。
她通常工作到晚上八九点才能回家,已连续多日让林海洋给林翊买饭吃。
林海洋对妻子许久没尽到家庭主妇“应有的义务”积怨在心,却迟迟没找到宣泄点爆发。
事出当天,徐艳梅下班尤其晚,十点半还没回家,二年级的小林翊见妈妈深夜不归,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八岁的孩子已经会担心意外发生了,眼见时间越来越晚,小林翊鼓起勇气跑到林海洋的卧室,央求父亲带自己去找妈妈,但被厉声喝退。
彼时稚嫩,小林翊察言观色的能力还不强。被林海洋拒绝后,他只当是爸爸不愿出门,便用稚嫩的童声询问自己能不能单独出去,反正妈妈的工厂离家也不远。
妻子的失职、儿子的请求使林海洋怒火中烧,他用阴冷的语气说道:
“今晚就算你妈死在外面了,你也不准出去。”
痛切入骨的话语直击小朋友心底最柔软、最不安的地方,年幼的林翊不管父亲的反对,径直向家门方向走去,却被林海洋在门前钳住了左臂。
时间逼近深夜十一点,还未见到妈妈的幼子愈发担忧。小林翊心一横,和林海洋拉扯起来。
拉扯不过,小林翊又哭着求林海洋带他出去,或者放他出去,哀求和眼泪当然也不管用。
情急之下,林翊全力一挣,没脱开束缚,却彻底激怒林海洋。感受到林翊的违抗,鬼父的残忍顿现,林海洋狰狞地奋力一扯,八岁儿童嫩芽般的手臂就脱臼了。
痛彻心腹,小林翊再也不敢反抗,坐在地上放声恸哭。
可惜儿童的哭声都大致相同,二年级的林翊要是能哭的撕心裂肺,哭的震耳欲聋,或许林海洋还愿意管管他。
但林海洋只看到林翊不再反抗,忽略了他的悲嚎和眼泪。
被下班回家的徐艳梅抱起奔向医院、养伤、被徐艳梅安抚...这些无聊的,程序化的后续,坐在晚自习教室的林翊都疲于再回忆了。
临近期中考试,白天的午休时间他埋头苦干,刷了刷题,现在困意涌袭。林翊一个哈欠落下,带出了几滴眼泪,他连忙把头伏在桌面上,生怕别人看见。
压制这种极为痛苦的回忆耗心费神,林翊合上书,觉悟今晚不可能再静心复习了。
还不如随便玩会儿转移注意力,至少不会再想起一些惨痛的陈年往事。
不论学习还是事业,许多文化鼓励人在状态不好时顶住负面因素持之以恒,但很多现实情况是:人再坚持坚持换来的并非金石为开,而是魂飞魄散。
生而为人,要适度放过自己。
这是林翊在多年的暗无天日中领悟出的生存法则,若非如此,他根本活不下去。
反正明天一整天都能用来复习。
一念至此,晚一一下课,林翊就去备用教室里掏出手机。他惯性打开微信,看到徐艳梅的消息后,倾尽心力压制下去的负面情绪全面爆发。
时析理在晚一被年级主任喊去办公室,路上他有些愕然。虽说今天是他的十六岁生日,但身处A市的时丰年已在零点刚过就发来祝福,并附赠一笔可观的转账。
还有谁会通过年级主任找他,他也猜不出来。
来人是庄立伟,主任办公室的门推开后,他对着时析理露出专属长辈的友善微笑。
“庄叔叔好。”
对这位父亲的兄弟,朋友的父亲,时析理也抱有好感。
“小理啊,上午我来北校谈些公事,记起今天是你生日。”
“我说想见个高一学生,当时你正上课,你们副校长就先给我引荐了刘主任。”庄立伟伸手指了指年级主任,后者闻言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下午去吃饭时,我顺路给你买了份生日礼物,是条围巾。”庄立伟说罢递来一个纯黑塑料袋,时析理斟酌着要不要推辞,没立刻伸手拿。
“跟叔叔客气什么!我和你爸都二十年的老朋友了。我们...”
庄立伟本想劝时析理收下礼物,却差点多嘴了半句,提到他们的相识将必不可免的涉及郭晴萍,好在住口的及时。
或许因想到庄立伟与父母的特殊关系,时析理斯文道谢后还是收下了礼物。
“好了,不耽误你学习了。”
“听刘主任说后天还有考试,我和他也还有事要谈。”
礼已送出,庄立伟摇了摇手,示意时析理可以离开了。
“感谢叔叔,再见。”
时析理语气格外温和,微笑说完便转身。
庄立伟临了临了还是想起少年的亡母,再加上近日因女儿心烦意乱,他对着时析理的背影苦口婆心的加句规劝。
“小理和同学要好好相处啊。”
“这才开学两个多月,清璇就和一个女同学闹得很不愉快,吵着要转学。”
眼下场合显然不宜多问,时析理回了句“好,谢谢叔叔。”就走出办公室,关上了门。
时析理并非不近人情的机器,能在明了庄清璇与人为善,又是女同的前提下,听到所谓“与一个女同学闹得很不愉快,吵着要转学”内心也毫无波澜。
但他也了无头绪,两人一起放学的日子里都聊天极少,升入高中后,更是直接断联。
晚上要不要发条微信问问。
时析理边思索边向楼梯口走去。
他手中的黑塑料袋挺大,拎着很不方便。摸到内部还有包装后,时析理果断在转角的垃圾桶处将其撕碎。
借着楼梯口昏暗的声控灯光看清熟悉的焦黄礼物盒后,时析理立刻后悔,也顿悟到为何庄立伟会用纯黑塑料袋再裹一层。
不愧是时丰年的朋友,都爱买这个牌子。
富不外露,时析理打算先将礼物放到备用教室,放学再找机会塞进背包。